父亲走的那天,北京的秋天正落着小雨。整理遗物时,我翻到他十年前写的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身后事从简,撒向大海吧,省地方,还能看看世界。”那时他刚查出慢性病,却已经把身后事想得通透。我握着纸条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突然觉得,这或许是他留给我们最后的温柔——不用挤在拥挤的墓园,不用每年清明在人群里找他的名字,而是让他化作浪花,自由地融进他年轻时总说“想去看看”的大海。
决定走骨灰撒海的流程后,我先在网上查了政策,才知道北京的骨灰撒海服务由民政局下属的殡葬服务中心统筹,每年春秋两季有固定的集体撒海活动,也可以申请单独撒海。我打了服务中心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位姓王的大姐,声音很温和,她说集体撒海费用更低,还有专业的仪式流程,建议我们参加春季的场次。挂了电话,我和母亲商量后,决定就选集体撒海,想着或许能和其他家庭一起,彼此给点力量。
准备材料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王大姐说需要逝者的火化证明、死亡证明原件及复印件,还有家属的身份证、户口本,以及一份由所有直系亲属签字的《骨灰撒海申请书》。我跑了趟父亲生前所在的社区,开死亡证明时,工作人员得知是撒海,还特意多问了句:“确定吗?现在很多人还是选墓地。”我把父亲的纸条给他看,他点点头:“老爷子想得开,这是好事。”材料备齐后,我约了时间去服务中心办理手续,到了才发现,来办撒海的人比我想的多,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给自己办,也有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替长辈来。窗口的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材料,又给了我一本《海葬服务指南》,里面写着集合时间、登船地点,还有撒海时可以带的物品——鲜花、照片,甚至逝者生前喜欢的小物件,“别带玻璃的就行,怕划伤船”,工作人员笑着补充。

撒海那天是个晴天,风不大。我们按通知的时间到了塘沽港,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家庭,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用红布包着的骨灰盒,脸上带着肃穆,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登船后,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发了黄色的菊花和一张纪念卡,卡上印着“大海永眠”四个字。船缓缓驶离港口,两岸的高楼慢慢变小,直到只剩下无边的蓝。大概半小时后,船停在了指定海域,广播里传来低沉的哀乐,工作人员引导大家到甲板上。轮到我们时,我和母亲一起打开骨灰盒,父亲的骨灰很轻,被海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进海里,像极了他生前喜欢撒的鱼食。母亲把菊花撒下去,花瓣漂在水面上,跟着骨灰一起,慢慢向远处漂去。那一刻,我突然不难过了,反而觉得心里很静——他终于到了他想去的地方。
回来的路上,王大姐给我们发了海葬证书,上面有撒海的经纬度和日期。她说,每年清明,服务中心会组织家属去海边举行集体追思,也可以自己根据经纬度来看看。我把证书夹进父亲的相册,旁边是他年轻时在海边拍的照片,那时他穿着白衬衫,笑得像个孩子。他成了海的一部分,或许正跟着洋流,去看他没看过的远方。其实骨灰撒海的程序并不复杂,难的是放下传统的执念;但当你站在甲板上,看着骨灰融入大海的那一刻就会明白,最好的纪念,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而是让爱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就像海永远在那里,父亲也永远在我们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