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母亲的骨灰撒进了东海。那天风很轻，阳光透过云层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箔，我蹲在甲板上，看着白色的骨灰随着浪花散开，像一群终于挣脱束缚的蝴蝶。母亲走前攥着我的手说："别给我立碑，大海多自由啊。"可直到船返航时，我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平面，突然蹲在码头哭了——我好像，连个能说"我来看你了"的地方都没有了。

最初的几个月，这种"没有归处"的空落感像潮水般涌来。清明时亲戚问"去给你妈扫墓吗"，我只能含糊地说"她在海里"，对方眼里的诧异像根细针，扎得我心里发疼。有次加班到深夜，路过小区楼下的花坛，看见有老人在给去世的老伴摆水果，我突然站在原地走不动了。母亲生前爱吃草莓，可我该把草莓摆在哪里呢？后来我开始习惯去海边散步，带一小袋她喜欢的茉莉花茶，撒进浪花里时，总觉得风会把茶香带给她。有天退潮后，沙滩上留着许多贝壳，我捡了个带着螺旋纹的，放在书桌的笔筒里——原来思念不一定需要石碑，它可以藏在潮起潮落的声音里，藏在贝壳的纹路里，藏在每个我想起她的瞬间。

去年冬天，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叫小林的女孩，她父亲三年前也选择了海葬。她说刚撒骨灰时，她总觉得父亲"被弄丢了"，直到有次在海边看见一群海鸥，其中一只停在她脚边，歪着头看她，她突然想起父亲以前总说"等退休了就去海边喂海鸥"。"现在每次看到海鸥，我都觉得是爸爸在跟我打招呼。"小林的话让我想起母亲。她生前爱养花，尤其喜欢茉莉，今年春天我在阳台种了一盆，开花那天正好是她生日，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茉莉的香，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她在厨房喊："丫头，来尝尝刚炖的汤。"原来海葬不是结束，而是让爱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不再被局限在一方墓地，而是融进了风里、云里、花开的声音里，成了我们生活里触手可及的温暖。

其实父母海葬对孩子的影响，从来不是简单的"好"或"坏"。它可能会让我们在最初经历一段迷茫，像在大海里找一块固定的礁石；但慢慢会发现，真正的思念从不需要固定的坐标。那些藏在自然里的线索——海边的日出、风中的花香、偶然遇见的一只海鸥，都成了父母留给我们的"暗号"。就像母亲撒骨灰那天，船老大说："大海是最公平的，它会把爱带到每个有思念的地方。"现在我终于懂了，海葬不是让父母消失，而是让他们成了我们生命里的一部分自然，让我们在看见大海时想起包容，在感受风时想起温柔，在珍惜当下时，想起他们曾怎样用力地爱过这个世界，爱过我们。这或许就是父母留给孩子最后的礼物：教会我们在告别后，依然能在生活的细节里，找到继续爱与被爱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