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风有点凉，我站在殡仪馆外的台阶上，看着姑姑把爷爷的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盒盖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旁边有亲戚小声提议：“现在不是流行撒大海吗？爷爷一辈子爱水，撒进海里多自由。”姑姑没说话，只是把盒子抱得更紧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有些选择从来不是“流行”或“自由”能简单定义的，就像为什么那么多人宁愿把骨灰安放在土地里，也不撒向大海。

最先让我读懂的，是藏在泥土里的“根”。爷爷的老家在江南水乡，他总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小时候跟着他下地，看他把秧苗插进田里，说“人就像庄稼，得扎在土里才活得踏实”。后来他走了，姑姑坚持把骨灰葬在老家后山那片茶园旁——那里有他年轻时种下的第一棵茶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清明去祭拜时，我蹲在墓前，看着茶树的影子落在墓碑上，突然懂了：对很多人来说，土地不是冰冷的泥土，是祖辈生活过的痕迹，是“从哪里来”的答案。把骨灰埋进土里，像把根须扎回故乡，从此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归途。

比土地更重的，是家族记忆的“线”。去年参加一位远房长辈的葬礼，他的骨灰被安放在家族祠堂的骨灰龛里，旁边是他的父母、祖父母。龛位上摆着小小的黑白照片，从民国时的长衫先生，到现代穿西装的老人，一张张脸挨在一起，像一串被时光串起的珠子。长辈的儿子说：“我爸总念叨，不能让祖宗在天上‘孤零零’的。”中国人讲究“慎终追远”，骨灰放在家族墓地或祠堂，就像把逝者的名字刻进家族的族谱里，让后代在祭拜时能顺着这条线，触摸到先人的温度。撒向大海固然浪漫，但对看重传承的家庭来说，这串“记忆的线”断了，心就空了一块。

还有些选择，藏着逝者生前的“愿”。邻居陈奶奶走前，拉着女儿的手说：“别把我撒海里，我怕水，就把我埋在小区对面的公园吧，我喜欢看那里的广场舞。”她女儿真的在公园买了块小小的墓地，墓碑上刻着“爱看热闹的陈阿婆”。后来每次路过公园，总能看到陈奶奶的墓前摆着一小束康乃馨，有时还有半块她生前爱吃的桂花糕。原来最好的纪念，不是追求“宏大”或“时髦”，而是尊重逝者最朴素的心愿——或许是想留在熟悉的地方，或许是想看着孙辈长大，这些细碎的念想，比“撒向大海”更让人心安。

无论是撒向大海、埋入土地，还是安放在祠堂，本质上都是生者对逝者的牵挂。大海有大海的辽阔，土地有土地的厚重，选择哪一种，从来没有对错。只是当我们站在人生的终点回望，会发现那些不撒大海的选择里，藏着中国人最柔软的情感：对故乡的眷恋，对家族的责任，对逝者的尊重。就像爷爷的骨灰埋在茶园旁，每年春天采茶时，姑姑总会摘几片新叶放在墓前，轻声说：“爸，今年的茶又香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真正的思念从不会被距离隔断，它会像茶树的根，在时光里慢慢生长，扎进每一个记得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