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的那个清晨,窗台上的绿萝还挂着露水。我们围在他床前,看着他枯瘦的手最后一次轻轻搭在被子上,像一片终于落定的叶子。葬礼的事提上日程时,妈妈红着眼圈说:"还是选土葬吧,至少有个碑,想他了能去看看。"爸爸却沉默着翻出爷爷去年写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海或树,随你们。"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总牵着我的手去海边。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总把我的手包得暖暖的。潮涨潮落时,他会指着远处的浪花说:"你看这海,吞得下所有东西,也养得起所有东西。人啊,从土里来,到海里去,不也是回家?"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人眼睛发酸。后来他在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说等我结婚时,要在树下摆酒。树长得慢,他就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用布擦去叶子上的灰,像照顾孩子一样。有次我问他:"爷爷,树会记得你吗?"他笑出满脸皱纹:"它不记得我,但它会替我活着。"
讨论葬法那天,姑姑突然哭了:"要是选了海葬,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像片没人要的叶子,飘着飘着就没了?树葬呢?埋在地下会不会冷?"这话让空气都沉了下来。我想起爷爷讲过的故事:他年轻时在船上当水手,见过暴雨里的海,浪头像山一样砸下来,可雨停了,海面又平得像镜子;他也见过荒山上的树,被雷劈了半截,第二年春天却从焦黑的树干上抽出新枝。那时他说:"自然比人懂怎么让人安心。"或许"痛苦"从不是自然的事,而是我们总把自己的不舍,当成了逝者的牵绊。
最后我们选了树葬。不是因为海不好,而是爷爷种的那棵桂花树,去年已经能开出满树细碎的黄。我们把他的骨灰和着泥土,埋在桂花树的根旁。葬礼那天没有放哀乐,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他以前坐在树下哼的不成调的歌。现在每次回家,我都会去看看那棵树。它比去年又高了些,叶子绿得发亮,秋天开花时,整个院子都是甜香。我摸着树干上粗糙的纹路,突然明白爷爷说的"替我活着"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变成冰冷的石碑,而是成了树的根、叶的脉络、花的香,成了我们每次抬头就能看见的春天。

其实哪里有什么灵魂的痛苦呢?当一个人真正回到自然里,海会托着他漂流,树会抱着他生长,风会带着他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所谓痛苦,不过是生者舍不得放手的执念。而最好的告别,或许就是让他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在阳光里、泥土里、我们看得见的日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