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整理父亲遗物时,泛黄的笔记本里夹着张字条:"死后将骨灰撒入黄海,不必立碑。"作为在传统家庭长大的孩子,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半晌,心里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奶奶常说人要入土为安,否则魂魄会在世间漂泊,可父亲一生爱海,总说看见浪花就像听见远方的歌谣。
葬礼筹备时,亲戚们果然议论纷纷。三姑握着我的手反复念叨:"海水那么深,灵魂怎么升得上来?"我躲在医院走廊尽头给闺蜜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伯父总说,他第一次出海时看见海豚跃出水面,像银箭划破夕阳?"这句话突然让我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观海图》,浪花里藏着他用铅笔勾勒的小小渔船。

真正让我释怀的是遇见陈阿姨。她在滨海公园的长椅上看海,身边放着个装着花瓣的竹篮。攀谈中才知道,她三年前将丈夫的骨灰撒进了这片海域。"你看那只海鸥,"她指着掠过水面的飞鸟,"老周以前总模仿海鸥叫逗孙子玩。现在每次看见海鸥,我就觉得他在跟我们打招呼。"海风吹乱她的白发,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柔的光。
上个月我带着父亲的骨灰乘船出海。当洁白的骨灰与浪花相融时,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在海面上铺就一条金色的路。我忽然明白,所谓天堂或许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那些被爱浸润的记忆——是父亲教我叠纸船时粗糙的手掌,是他讲完海上故事后满足的叹息,是此刻随波荡漾的温暖光斑。海水会带着这些记忆去往远方,就像父亲年轻时驾驶的货轮,永远航行在我们心中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