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北京，我攥着那只檀木骨灰盒站在码头。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渤海湾，远处的货轮鸣笛声闷闷的，像谁在深海里叹了口气。这是父亲离开后的第三十三天，也是我们约定好来完成他最后心愿的日子——2024年北京海葬的集体送别仪式。

码头上已经站着不少人，大多是和我一样捧着骨灰盒的家属。穿藏青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分发白色的菊花，指尖碰到纸盒时带着露水的凉。"别紧张，"身旁的大姐轻声说，她手里的骨灰盒用红布裹着，"去年我送老伴儿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攥得指节发白。"海风吹乱她鬓角的白发，我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把我撒在海里，这样就能陪着你们去看太平洋了。"

登船时脚步有些发飘。这艘"平安号"海葬专用船是2024年新投入使用的，甲板上摆着两排蓝色座椅，舷窗边系着素色绸带。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不是哀乐，倒像是父亲生前常听的《月光》。工作人员给每位家属发了纪念册，里面夹着打印好的海葬流程：9点整出港，10点抵达指定海域，10点15分开始集体告别仪式，11点返航。翻开纪念册最后一页，印着去年所有海葬逝者的姓名，像一片小小的星海。

当船驶过秦皇岛港时，阳光突然穿透云层。我走到船尾，看着白色的浪花在船舷两侧翻涌。后排有位阿姨正把花瓣撒进海里，粉白的康乃馨随着波浪起伏，渐渐飘向远方。父亲的骨灰盒比想象中轻，打开盒盖的瞬间，细碎的骨殖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工作人员递来可降解的撒放袋，说今年新采用的材料三个月就能完全溶解，不会对海洋造成污染。

"请家属准备。"广播里的声音温和得像海风。我捧着撒放袋走向船舷，父亲的骨灰混着玫瑰花瓣落入海中。没有想象中的沉重，那些灰白色的颗粒在蓝绿色的海水里打着旋，像一群忽然获得自由的小鱼。有那么一刻，我仿佛看见父亲站在浪尖上向我挥手，就像小时候在颐和园的昆明湖边，他笑着喊我"慢点跑"。

返航时甲板上安静了许多。有人把空骨灰盒系上黄丝带扔进海里，有人对着远方轻轻说着什么。我摸出手机，把父亲的照片设成了屏保——那是他七十岁生日时在三亚拍的，穿着花衬衫站在椰树下，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我忽然明白，所谓告别，或许不是失去，而是换一种方式存在。就像这大海，接纳了所有的悲伤，却依然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船靠岸时已是正午。码头上的菊花还在阳光下开着，有家属正把纪念册里的姓名页撕下来，折成纸船放进旁边的人工湖。工作人员说，2024年北京海葬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下半年，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这种绿色殡葬方式。我想起父亲生前总说"不给地球添麻烦"，如今他终于化作了这片海的一部分，随着洋流去看他念叨了一辈子的世界。

走出码头时，看见宣传栏里贴着新的政策通知：2024年起，北京海葬补贴标准提高到每例5000元，还增设了线上预约通道。有位大爷正用手机扫码关注公众号，嘴里念叨着"给闺女也看看，将来我也选这个"。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