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陪表姐去了一趟海边。那是她父亲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按照老人的遗愿,我们要将他的骨灰撒向大海。出发前一天,表姐在电话里声音发颤:"我总觉得像在做梦,好像下一秒他就会从书房走出来,骂我笨手笨脚地收拾不好他的渔具。"我握着听筒,想起那位总穿着蓝布衫、裤脚沾着泥点的老人——他是退休的老渔民,大半辈子都在海上讨生活,晒得黝黑的脸上总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风浪。
撒骨灰那天,天不算晴。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卷着细碎的浪花拍打礁石。我们租了艘小渔船,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只在开船时提醒:"撒的时候顺着风向,骨灰会飘得远些。"表姐蹲在船头,手里捧着那个素白的陶瓷罐,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打开罐盖时,我看见里面灰白色的粉末里,混着几粒细小的贝壳——那是老人年轻时在南沙群岛捕鱼时捡的,他总说那是"大海送他的勋章"。她没有哭,只是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点骨灰,对着风扬起手。粉末被海风卷着,像一群受惊的蝶,打着旋儿落入水中,眨眼就被浪花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总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海里的鱼。"表姐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年轻时拼尽全力逆流而上,老了就该顺着洋流漂回去。"老人退休后总爱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一看就是一下午。他告诉表姐,大海里藏着他见过的所有风景:有暴雨天里翻涌的墨色巨浪,有月夜下闪着磷光的鱼群,还有年轻时救过他命的老船长——那位船长最后也把骨灰撒进了海里,"他说这样,我们这些老伙计就能在海里接着聊天了"。那时表姐不懂,只觉得撒骨灰是件"轻飘飘"的事,不如立块墓碑实在。直到整理老人遗物时,她发现一本泛黄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比起被关在水泥盒子里听汽车喇叭,我更想变成浪花,去看看年轻时没到过的远洋。"
返程时,船夫忽然说:"上个月也有个姑娘来撒骨灰,是她妈妈。老人以前是教师,一辈子没见过海,临走前说想'听听海浪的声音'。"表姐望着船尾荡开的波纹,忽然笑了:"我爸以前总嫌我妈煮的鱼汤不够咸,说'没有大海的味道'。以后我每次来海边,都带锅鱼汤,对着大海喊一声,他肯定能听见。"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金。我想起老人常说的那句话:"生命不是一根直线,是一圈圈的涟漪——从出生时的那滴墨,慢慢晕开,直到和整个水面融为一体。"
如今再见到表姐,她手机屏保换成了那片海。她说前几天梦见父亲,穿着他那件旧蓝布衫,坐在船头钓鱼,钓竿弯成好看的弧度。"他朝我挥手,说'这鱼比年轻时钓的还大'。"她笑着说,眼角却有泪滑下来。原来骨灰撒向大海的意义,从不是告别,而是让爱变成没有边界的存在——在潮起潮落的涛声里,在沙滩上闪亮的贝壳里,在每一个想起他时,心头泛起的温暖涟漪里。生命回归自然,而记忆,永远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