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小林电话时,我正在超市排队结账。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纸,含混着杂音:"我爸走了,明天火化。"冰柜的冷气顺着听筒爬进耳朵,我捏着购物袋的手突然收紧,青提滚落出来在地面蹦跳,像极了那些来不及说的话。
第二天清晨的殡仪馆飘着细雨,灰色石阶被打湿后泛着冷光。小林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白花,看见我时眼睛红得像浸在水里的樱桃。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我拍拍他后背,摸到布料下嶙峋的肩胛骨,突然想起大二那年他失恋,我们在操场喝到天亮,他也是这样,明明难受得要死,偏要装成没事人。

告别厅里的哀乐像细密的针,扎得人鼻腔发酸。我站在小林侧后方,看他机械地接过吊唁者递来的香。有长辈拍着他肩膀说"节哀",他点头的幅度都透着疲惫。轮到我们鞠躬时,我盯着遗像里的老人——那是去年中秋见过的模样,在小林家的阳台上给我们分月饼,笑起来眼角有和小林一样的细纹。此刻相框里的人沉默地望着我们,玻璃反光里映出小林颤抖的指尖。
仪式结束后,小林蹲在走廊拐角抽烟。烟蒂烫到手指时他才猛地回神,我递过去的纸巾被攥成皱巴巴的纸团。"我昨晚整理他遗物,"他声音沙哑,"发现抽屉里全是我的体检报告,从高中到现在。"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空荡荡的眼眶。我想起自己奶奶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突然发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像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明明硌得人疼,却舍不得丢掉。

回程的车上,小林靠在副驾驶座睡着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调低空调温度,在路口等红灯时,看见街边有个卖气球的老人,红的蓝的气球在风里轻轻摇晃。突然明白,所谓成长,或许就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成天上的星星,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们化作星光前,多陪他们走一段有温度的路。
后来小林说,那天他最害怕的不是告别仪式,是仪式结束后大家散去的瞬间。"但你一直站在那里,"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了点暖意,"像棵不会动的树。"我想起那天自己始终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他弯腰系鞋带时默默递过纸巾,在他被鞭炮声惊得一哆嗦时轻轻扶住他胳膊。原来真正的陪伴从不需要华丽的辞藻,有时一个沉默的拥抱,一次安静的同行,就足以让走在寒冬里的人,感受到春天的暖意。
现在每次路过殡仪馆附近的那条街,我总会想起那个飘着细雨的清晨。灰色的建筑依然肃穆,但我心里却不再有恐惧。因为我知道,当生命的告别不可避免,有人愿意陪你站在这场告别里,本身就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事。就像寒夜里的篝火,不必说什么,光和热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