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骨灰应该撒进海里,我曾以为这是句轻飘飘的话。直到外婆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把我撒进东海吧,那里有我年轻时见过的最好看的浪花。"

我想起外婆的木箱里藏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二十岁的她梳着麻花辫,站在甲板上,身后是翻涌的蓝。那是1958年,她跟着船队去舟山收海带,在甲板上唱渔歌,把笑声混着咸涩的海风撒了一路。后来她嫁给了同村的木匠,在江南水乡的小院里生儿育女,再也没见过那样壮阔的蓝。可每个台风天,她总会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被乌云压弯的天空喃喃自语:"这样的浪,能把礁石都拍碎哟。"

他们说骨灰应该撒进海里-1

去年深秋,我带着外婆的骨灰去了东海。船行至外海时,船长说这里的水深有百米,海底有洋流,能带着骨灰去很远的地方。哥哥打开紫檀木盒,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海面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总在冬夜往灶膛里添柴,火星子蹦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就灭了。可此刻这些粉末遇见海水,却像获得了生命,先是打着旋儿,接着便被涌来的浪卷走,化作千万颗细碎的星子,在阳光下闪了闪就不见了。

返航时遇见渔船收网,银鳞般的鱼群在网里跳跃,溅起的水珠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渔民说这是今年第一网带鱼,条条都有手臂长。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忽然明白外婆为何执意要回到这里。她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浪花里的盐,变成了鱼群腹内的光,变成了每个出海人耳边的风。那些被陆地困住的岁月,原来早被她酿成了一坛陈年的酒,只等某个起风的日子,倾入大海,一醉方休。

如今每次去海边,我都会带一小把外婆生前最爱的野菊。看着花瓣被海浪卷走,就像看见她提着竹篮去赶集的背影。他们说骨灰该撒进海里,从前我不懂,现在才知道,有些灵魂本就属于远方,陆地只是暂时的客栈。当潮水漫过脚踝时,我听见风里传来熟悉的渔歌,恍惚间看见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正站在浪尖上,对我笑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