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清晨,我站在威海渔港的甲板上,手里捧着外婆的骨灰盒。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远处的海平面正泛起鱼肚白,像极了外婆生前最爱的那碗加了糖的豆浆。当白色的骨殖混着细碎的花瓣落入海中时,我突然被一个荒诞的问题攫住——这样的结局,对她而言算是死亡的终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外婆走的时候92岁,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念叨要回海里去。她是胶东半岛长大的渔女,17岁嫁给同样以打渔为生的外公,一辈子在浪尖上讨生活。我小时候总缠着她讲海上的故事,她会指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说,鱼群游动的声音比树叶沙沙声好听百倍,月光洒在甲板上时,连海风都带着甜味。那时的我不懂,为什么这个被海风刻满皱纹的老人,会对喜怒无常的大海怀有如此深沉的眷恋。直到整理她遗物时,发现了那个褪色的红绸布包,里面裹着半块风干的鲅鱼干,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外公歪歪扭扭的字迹:"海是活的,会记得每一个回家的人。"

把人的骨灰撒进海里会死吗-1

撒海那天,渔船在距离海岸线三海里的地方停下。船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他说自己每年要送几十个"故人"入海,见过太多哭天抢地的场面,却很少见到像我们这样安静的家庭。母亲把骨灰盒递给我的时候,盒身还残留着殡仪馆消毒水的味道,与外婆身上常年带着的海腥味格格不入。当指腹触到盒底那个小小的透气孔时,我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台风天,外婆背着发高烧的我走了十几里山路求医,她的脊梁骨硌得我生疼,却比任何摇篮都安稳。海面上突然跃起一群银色的鱼,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母亲说这是外婆在跟我们告别,我却固执地认为,那是她终于卸下了尘世的重担,在属于她的世界里重新起舞。

后来我在海洋生物课上得知,骨灰中的磷酸钙会成为浮游生物的养分,那些微小的生命又会滋养鱼类,最终通过食物链回到陆地。这个科学解释意外地抚平了我心中的褶皱。某个加班到深夜的雨夜,我泡了杯外婆生前爱喝的崂山绿茶,看着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沉浮,突然明白她所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她不是要化作泡沫消散,而是要变成海浪轻抚礁石的温柔,变成咸涩海风中的呢喃,变成每一次涨潮时,带给海边人家的馈赠。就像她年轻时教会我的那样,大海从不会真正带走什么,它只是把珍贵的回忆酿成潮汐,在每个思念翻涌的夜晚,轻轻拍打岸边。

如今每次去海边,我都会带一小捧外婆生前最爱的野菊花。看着花瓣被浪花卷走,就想起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模样,阳光穿过她花白的发辫,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或许死亡从来不是终点,当生命以另一种形态融入自然,那些被爱过的痕迹,会像海水里的盐分子,永远渗透在生活的肌理之中。就像此刻,海风掠过耳畔,我分明听见了她熟悉的笑声,混着海浪的节拍,一遍遍地告诉我:真正的告别,从不是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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