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清明后的第三个清晨，我和家人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甲板上。黄海的浪很轻，像被熨过的绸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跳动的金箔。工作人员递来可降解的骨灰坛，母亲轻轻旋开盖子，白色的骨灰混着提前备好的白菊花瓣落入海中，瞬间被涌来的浪卷走，没留下一点痕迹。那一刻，身旁的表妹突然低声问：“姐，把骨灰撒进海里，这符合风水吗？

这个问题像枚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父亲生前总说自己是“海的儿子”，老家就在胶东半岛的渔村，小时候跟着爷爷出海打渔，退休后每天雷打不动去栈桥散步，看潮起潮落。他走前反复叮嘱：“别买墓地，把我撒进黄海，跟着浪花漂，比挤在小山包里自在。”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骨灰融入大海，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奶奶常说的“入土为安”——老辈人总说，风水里“藏风聚气”才是好归宿，把骨灰撒进流动的海水里，算不算“散了气”？

后来我翻了些关于传统风水的书，才慢慢理出点头绪。传统风水讲究“天人合一”，核心是“气”的流转。古人认为，先人安息之地的气场会影响后代，所以墓葬要选“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地方：背后有山能“靠山”，前面有水聚“财气”，左右有砂“环抱”，这样的地势能让“生气”凝聚，既护佑逝者安宁，也为子孙带来福泽。这也是为什么过去帝王选陵寝要踏遍名山大川，普通人也要找块“旺地”入土——“入土为安”的“安”，不仅是逝者的安宁，更是生者对“气场稳定”的期许。

可父亲选择的大海，似乎和这些传统讲究不太一样。没有山作靠，没有土为基，只有无边无际的水。但跟着殡葬工作人员参加过几次撒海仪式后，我发现选择这种方式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风水”。有位阿姨说，丈夫是地质学家，一辈子研究地壳运动，“他说地球70%是水，人本来就是从水里来的，回水里去才是真·落叶归根”；还有对年轻夫妇，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来撒母亲的骨灰，“妈妈生前总说墓地太贵，不如把钱捐给环保组织，撒海不占土地，还能当‘养分’，多好”。这些理由里，没有“藏风聚气”的讲究，却藏着对自然的敬畏、对环保的考量，还有对逝者遗愿的尊重。

其实风水的本质，或许从来不是固定的“形式”，而是“和谐”。古人选山地墓葬，是因为农耕文明里，土地是生命的根基，与土地和谐就是最好的风水；现代人选择撒海，是因为在工业文明的喧嚣里，大海的辽阔成了心灵的寄托，与自然循环和谐，也是一种风水。就像我父亲，他一辈子听着海浪声入眠，闻着海腥味长大，大海对他而言，就是最“聚气”的地方——这里有他熟悉的“气场”，有他安心的“归宿感”。

现在再想起那个清晨的甲板，我好像懂了表妹的疑问，也懂了自己最初的纠结。骨灰撒进大海是不是风水？或许答案藏在每个人心里：对相信传统的人来说，入土为安是心安；对向往自然的人来说，大海的拥抱是心安。重要的不是“水”还是“土”，而是逝者能否安息，生者能否释怀。当父亲的骨灰融入黄海的那一刻，我看见母亲脸上的泪变成了笑，她说：“你爸现在肯定在浪尖上跳舞呢。”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最好的风水——让逝者如愿，让生者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