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个秋天,海边的芦苇正白。他生前总说,死后要回大海去——三十年前他第一次带我看海时,浪花卷着细沙漫过我们的脚背,他指着远处的海平面说:"人啊,来处是尘土,去处也该是自然。你看这海,装得下所有故事。"所以当 siblings 商量后事时,我几乎没犹豫:"按爸说的,海葬。"
决定海葬后,我却卡在了一个细节上:骨灰盒要怎么处理?以前总以为骨灰盒是要一直存放的,可海葬时总不能把盒子也沉到海里吧?那天在殡仪馆咨询,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本绿色封面的宣传册,封面上是一片碧蓝的海,海面上漂着一个浅棕色的盒子,旁边配着一行小字:"让生命回归自然的最后一程"。我翻开册子,手指划过里面的图片——有的是工人将盒子轻轻放入水中,有的是盒子在海面上慢慢变形、散开,最后和海水融为一体。"这是可降解骨灰盒,"工作人员声音很轻,"专门用于海葬,材料是淀粉基塑料或天然纤维,入水后几个月就能完全降解,不会污染海洋。"
我盯着图片里那个看起来像粗纸糊成的盒子,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旧相册。有张照片是他年轻时在海边拍的,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一只贝壳,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时他总说"环保不是口号,是活法",连买菜都要带布袋。如果他看到这张可降解骨灰盒的图片,大概会拍着大腿说"这才对味儿"。我选了一款印有海浪纹路的可降解盒,盒子很轻,拿在手里像捧着一捧晒干的芦苇花。

海葬那天是个晴天,船行至指定海域时,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工作人员指导我们打开骨灰袋,将父亲的骨灰缓缓倒入可降解盒里。我蹲下身,手指拂过盒壁上的海浪纹路,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叠纸船,说"纸船放进海里,就能载着愿望漂向远方"。此刻的骨灰盒,多像一只更大的纸船啊。我们几兄妹手牵手,看着工作人员将盒子放入水中。盒子起初浮在海面上,像一片安静的叶子,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几分钟后,盒角开始变软、渗水,慢慢向下倾斜,最后带着父亲的骨灰,一点点沉入深蓝的海水中。
船返程时,我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海。没有墓碑,没有墓地,只有一片无垠的蓝,和记忆里父亲拎着贝壳的笑脸重叠在一起。原来最好的告别,不是将骨灰锁进冰冷的石盒,而是让它化作海的一部分,随着洋流去往他曾向往的远方。那些印在宣传册上的图片,那些关于可降解骨灰盒如何处理的说明,此刻都变成了具象的温暖——父亲用他喜欢的方式,完成了与世界的和解;而我们,也在处理骨灰盒的过程中,学会了用更轻盈的姿态,记住爱与生命。海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味道,我知道,这一次,他真的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