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清晨,我第一次走进北京安灵园的大门。青灰色的砖墙爬满常春藤,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针香,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弯腰为花坛更换应季的雏菊。父亲生前总说喜欢海,于是我们选择在这里办理骨灰海撒手续,让他以另一种方式拥抱热爱的自然。
接待室的玻璃窗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窗棂在木质桌面上投下菱形光斑。负责接待的李姐递来一杯温水,语速放得很慢:"海撒不是终点,是生命回归自然的开始。"她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手册,里面详细记录着从预约登记到登船撒海的每一步流程。当翻到"骨灰混拌花瓣"那一页时,我忽然想起父亲总爱在阳台养的那盆茉莉,原来告别可以这样温柔。
办理手续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父亲的身份证明和死亡证明,用档案袋将材料分类装好,又耐心解释了不同海撒航线的区别。"每月农历初一十五有集体撒海,也可以选择专属包船。"李姐指着墙上的航线图,"这条经纬度是环保部门特别划定的,海水深度超过2000米,洋流稳定。"窗外的银杏叶沙沙作响,我在登记表上郑重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是父亲轻轻的叹息。
今年春分那天,我们登上了海撒专用的白色游艇。甲板上已经站着十几位家属,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盖着红布的骨灰盒。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正将玫瑰花瓣一片片放进透明的撒海壶,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当游艇驶离港口半小时后,船长通过广播通知到达指定海域。工作人员解开缆绳放下撒海平台,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栏杆边,海风掀起衣角,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撒海仪式开始了。哀乐声中,家属们依次走到平台前,将骨灰与花瓣混合后缓缓撒向大海。当温热的骨灰从指缝间滑落,与翻飞的花瓣一同融入蔚蓝海面时,成群的海鸥突然从船舷两侧掠过。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北戴河,也是这样的场景,他把我扛在肩上,指着远处的白帆说:"人就像浪花,暂时聚成形状,终究要回到大海的怀抱。"此刻的海面波光粼粼,阳光在浪花上跳跃,仿佛父亲正对着我微笑。

返航途中,工作人员给每位家属发了一本纪念册,里面夹着印有经纬度的纪念卡和当天的海水样本。坐在船舱里翻看手册,发现最后一页印着这样的话:"生命不会消失,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舷窗外,那片承载着思念的海域渐渐变成模糊的蓝点,而父亲的笑声,似乎正随着海风,飘向更远的远方。
如今每次路过安灵园,我都会进去坐坐。新栽的玉兰树已经开花,洁白的花瓣落在去年我们坐过的长椅上。接待室的李姐还记得我,偶尔会聊起最近的海撒活动。她说春天的海最温柔,适合带着思念出海。我想等到明年春天,带着孩子来看看这片海,告诉他这里住着最疼爱他的爷爷,以浪花为被,以星月为伴,永远守护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