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个春天,院子里的玉兰刚谢,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香。整理她遗物时,我们在一个旧信封里发现了她的遗嘱,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清晰写着“身后事从简,骨灰撒入大海”。那一刻,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就按你妈说的办。”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处理各种手续,家里讨论最多的话题,是这场海葬仪式,到底要不要让所有家庭成员都到场。

母亲这一生,最看重“团圆”。逢年过节,她总要提前半个月开始备菜,哪怕我们姐弟俩已经成家,哪怕表姐一家定居国外,她也会算着时差,在饭桌上摆上他们的碗筷。可真到了送她最后一程的时候,“团圆”两个字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父亲觉得,“一家人该整整齐齐送她最后一程,不然她在天上看着该惦记了”;弟弟刚创业,手里有个项目到了关键期,挠着头说“我尽量抽时间,但万一实在走不开……”;表姐在国外,疫情期间航班熔断,回国至少要隔离21天,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我怕赶不上,姑姑会不会怪我”;我夹在中间,一边是父亲眼里的期盼,一边是亲人们的现实困境,突然开始纠结:海葬,真的需要所有家庭成员都到场吗?

后来我翻出母亲的相册,看到一张她和表姐的合照,背后写着“囡囡在外好好的,姑姑不盼你常回,只盼你平安”。突然就懂了,母亲要的“团圆”,从来不是形式上的“都在场”,而是心里的“都惦记”。我们开了个家庭视频会议,没有提“必须到场”,只说“4月15号上午,在渤海湾的这艘船上,我们陪妈妈去看海,想来的人,我们等你;来不了的,咱们想别的办法”。结果比想象中温暖:父亲提前一周就开始整理母亲的旧物,挑了她常戴的那枚银镯子,说要“让她带着喜欢的东西走”;弟弟推掉了项目会,提前两天就请好了假;表姐没能回来,却寄来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她亲手绣的手帕,绣着母亲最爱的玉兰花,附了张纸条:“姑姑,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绣的,您带着它,就当我在您身边了”;连远在老家的舅舅,也坐了一夜火车赶来,说“你妈这辈子帮了我太多,我得送她这最后一段路”。

4月15号那天,天气出奇的好,海风是暖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船上有十几位家属,我们这一家不算人最多的,却格外热闹。父亲抱着骨灰盒,手有些抖,我和弟弟一左一右扶着他。撒骨灰的时候,我们没按“顺序”,谁想撒就撒一把,父亲撒了第一把,然后是我,弟弟,舅舅,最后父亲把表姐寄来的手帕和银镯子一起放进了海里。仪式结束后,表姐视频打了过来,我们举着手机让她看海,她在屏幕那头笑着说“姑姑,您看这海多大呀,以后您就是最自由的浪花了”,我们在这边抹着眼泪笑,海风吹过,好像母亲真的在说“你们呀,都挺好”。

海葬需要家庭成员都参加么-1

回去的路上,父亲说“你妈肯定高兴,咱们没折腾”。我望着窗外掠过的海鸥,突然明白,海葬从来不是一场需要“全员到齐”的仪式,而是一次关于“爱与告别”的修行。家庭成员的参与,不必强求所有人都站在同一片甲板上,有人用脚步赶来,有人用信物寄托,有人用声音陪伴,只要那份对逝者的尊重还在,对亲人的惦念还在,这场告别就足够郑重。就像母亲融入大海,她没有离开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活在每一次想起她时,嘴角扬起的那抹笑里。海葬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让生命回归自然,让思念超越距离,让爱,不必被“必须到场”的枷锁困住,而能在每一种真诚的参与里,自由生长。

海葬需要家庭成员都参加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