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陪一位长辈去了趟威海的海边。那天风不大,海面上笼着层薄薄的雾,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牛奶瓶,把整片海都晕染得温柔起来。长辈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木盒,说是她丈夫的骨灰,“他一辈子爱海,年轻时跑船,说大海比陆地靠谱,永远敞开怀抱接着你。走之前特意嘱咐,骨灰别埋土里,撒进海里,跟鱼群做伴去。

那会儿我对“撒海”没什么概念,总觉得人走了,总得有个实实在在的地方祭拜。直到亲眼见了那场仪式,才发现有些告别,原来可以这么轻盈。那天同行的还有几位家属,都是来参加集体海葬的。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每个人手里一朵白色的马蹄莲,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工作人员穿着蓝色的制服,说话轻声细语,递过来的骨灰袋是纸浆做的,摸上去软软的,不像印象里骨灰盒那么冰冷。“这袋子在海水里泡半小时就化了,骨灰里的钙和磷,还能当浮游生物的养料呢。”他笑着解释,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长辈打开袋子时,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骨灰是浅灰色的,细细的,有点像磨碎的贝壳粉。她蹲下身,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动作很慢,手指轻轻抖着,却没有掉眼泪。“你看那浪,”她忽然指着远处,“一波一波的,多像他以前哼的调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真有几条银色的小鱼游了过来,尾巴一摆一摆的,在水面上划出细碎的光。风把骨灰吹成一缕缕,有的沾在她的袖口,有的飘向鱼群,小鱼们好像不怕,反而游得更近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跟鱼群做伴”,不是一句空话——生命从自然来,最后回到自然里,化作海里的一滴水珠、一粒沙,甚至一条鱼的鳞片,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

火化后可以扔海里的鱼吗图片-1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海葬,全国每年有上万人选择。它有个更正式的名字,叫“骨灰撒海”,是绿色殡葬的一种。比起传统土葬,它不占一寸土地,不用刻碑,连骨灰袋都是可降解的,对环境几乎没有负担。但更打动我的,是它传递的生命观:人活着时争过、爱过、热闹过,走了就该放下所有“重量”,干干净净地回到起点。就像那位长辈说的:“他一辈子嫌麻烦,现在这样多好,不用扫墓,不用烧纸,我想他了,就来海边坐坐,听听浪声,就当他在跟我说话。”

前几天我又去了趟威海,特意走到那天撒海的礁石上。海水还是那么蓝,几只海鸥停在不远处的浮标上,歪着头看我。我想起长辈撒骨灰时的样子,想起那些游来的小鱼,忽然觉得,死亡或许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温柔的回归——回归到我们最初来的地方,回归到风里、浪里、鱼群的鳞片里,以最轻盈的姿态,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