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威海的成山头。盒子比想象中轻,像捧着一捧干燥的沙土,可掌心的重量却压得我喘不过气。父亲走前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还在笑:“等我走了,把我撒进黄海去,我这辈子就爱听浪响。”当时只觉得心酸,直到此刻站在悬崖边,看着翻涌的灰蓝色海浪撞碎在礁石上,溅起的飞沫打湿了我的睫毛,才忽然懂了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
打开盒子的瞬间,海风突然大了些,卷起几缕细碎的骨灰飘向海面。我蹲下身,将盒子倾斜,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滑落,像被阳光晒化的雪,悄无声息地融进泛着白沫的浪花里。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有种奇异的轻盈——它们没有沉下去,而是随着波浪起伏,时而浮在水面,时而被卷入更深的蓝。远处有海鸥低低掠过,翅膀擦过水面的声音,和父亲生前总在阳台学的鸟叫重合在一起。我想起他退休后每天去海边晨练,回来时裤脚总沾着沙子,手里拎着捡来的贝壳,说要给我串成风铃。原来有些告别,从来不是消失,而是换了种方式陪在身边。
那天之后,我常常在退潮时去沙滩散步。有次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蹲在礁石旁,把一朵白菊放进水里,花瓣漂远时,她轻声说:“妈妈,今天的浪真好看。”忽然明白,海洋安葬从来不是冰冷的仪式,而是生者与逝者之间最温柔的约定。父亲的骨灰里,含有碳酸钙、磷酸钙这些自然界最普通的元素,它们曾构成他的骨骼、他的笑容、他讲给我的 bedtime story,如今随着洋流漂向深海,或许会成为海藻的养分,或许会被小鱼虾误食,又或许在某个清晨凝结成露珠,挂在渔船的帆布上。就像他生前总说的:“人来自尘土,总要回到尘土里去。”只是他选了更广阔的“尘土”——这片包容了万物的海。

现在每次去海边,我不再带白菊,而是捡一块被海浪磨圆的鹅卵石,对着大海说说话。前几天涨潮时,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滚到脚边,上面有个天然的小孔,像只睁着的眼睛。我把它揣进兜里,突然觉得眼眶发热——父亲以前总爱捡这样的石头给我,说“你看这石头,在海里滚了几十年,才磨得这么光溜,人活着也一样,得经得起浪打。”原来他早就用自己的方式,把生命的道理藏进了浪花里。死亡从来不是终点站,当骨灰化作海水里的一缕微光,当思念变成潮起潮落的约定,那些爱过的、牵挂过的,都会在自然的循环里,获得永恒的呼吸。就像此刻我站在海边,听见浪声里藏着父亲的笑声,看见阳光在波峰上跳着舞,忽然明白:把骨灰撒进海里,不是失去了父亲,而是让他成了我余生每一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