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清晨,我跟着表姑去了渤海湾的海葬码头。那天风不大,海浪轻轻拍着船舷,像谁在低声哼着歌。船舱里坐着十几位家属,大多捧着用红布裹着的骨灰盒,空气里有菊花的淡香,也有压抑的抽泣声。表姑手里的盒子很轻,姑父走的时候八十七岁,骨灰其实没多少。当工作人员念到姑父名字,她解开红布,将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白色的骨灰遇到海水,先是打着旋儿下沉,很快就和深蓝色的海水融在一起,像从未存在过。旁边的阿姨突然抹起眼泪:“就这么没了?连个坟头都没有,以后想烧纸都没地方,他……还能投胎吗?
这话像根针,轻轻刺中了船舱里所有人。我们这代人多少听过老人讲“轮回”,说人死后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才能转世投胎。可传统里讲究“入土为安”,得有肉身或骨灰“依托”,灵魂才能找到归宿。海葬让骨灰“消散”在海里,连个固定的“家”都没有,会不会影响轮回?表姑后来跟我说,姑父刚走时,她最纠结的就是这个——老家的亲戚劝她“买块墓地,好歹让他有个落脚处”,说不然“魂魄飘着,投不了胎”。她夜里总失眠,盯着姑父的遗像发呆:那个一辈子爱海的老人,真的会因为海葬,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吗?
直到海葬那天,一位头发花白的殡葬师跟我们聊起这个话题。他说自己做了二十年海葬服务,见过太多家属有类似的顾虑。“其实啊,”老人蹲在甲板上,捡了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古人说‘入土为安’,安的不是骨头,是活着的人的心。你看这大海,看着空,其实装着万物——鱼在里面游,鸟在上面飞,水汽升上去成云,落下来成雨,哪样不是‘轮回’?”他指着远处的海鸥,“你姑父爱海,现在他成了海的一部分,说不定正跟着浪花看世界呢。”这话让表姑愣了很久,那天回去后,她第一次没吃安眠药就睡着了。

后来表姑常去海边散步,带着姑父生前爱读的诗集。有次她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卷着贝壳冲上岸,突然觉得心里亮堂了:人活一世,肉身是皮囊,骨灰是尘埃,真正“活着”的,是他对家人的爱,是他留在世间的故事。至于“投胎”,或许是我们对“重逢”的念想——若真有轮回,他若想回来,哪里需要靠骨灰“引路”?若没有轮回,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暖,早已是永恒的连接。现在表姑提起海葬,眼里没了当初的迷茫,只剩释然:“大海那么大,装得下他的骨灰,也装得下我的念想。投不投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着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