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天，病房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护士轻轻拉上窗帘时，我盯着他床头柜上那个褪色的海螺发呆——那是他退休那年在青岛海边捡的，后来成了他书房里最显眼的摆设。他总说：“大海多好啊，装得下所有故事，也藏得住所有牵挂。”那时我只当是老人对大海的偏爱，直到他弥留之际，攥着我的手反复念叨：“别把我关在盒子里，送我去海里，我想当一阵风，一朵浪。

父亲的愿望像一颗石子落进我心里，激起的不只是悲伤，还有一串现实的疑问：骨灰真的可以撒入大海吗？会不会不合规矩？我揣着这个问题跑了三趟民政局，负责殡葬管理的王科长翻出《殡葬管理条例》给我看：“海撒是国家鼓励的生态安葬方式，合法合规，但得按流程来。”他解释，个人不能随意在海边撒骨灰，需要向民政部门申请，由专业机构组织，在指定的海域进行，还要确保骨灰和随葬品（比如花瓣、骨灰盒）是可降解的，不能污染海洋环境。那一刻我才松了口气，原来父亲的“自由”，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是有章可循的归宿。

海撒定在父亲生日那天。天刚亮，我和姐姐捧着父亲的骨灰盒，跟着民政局安排的殡葬服务车去了码头。同行的还有另外三户人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平静——不是不悲伤，是知道这是逝者期待的告别。船驶出港口时，海面上起了薄雾，像一层温柔的纱。工作人员递来可降解的纸船，里面铺着白色的康乃馨花瓣，我和姐姐把骨灰一点点舀进去，指尖触到微凉的粉末，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游泳，他的手掌也是这样温凉，托着我往深海游，说：“别怕，海水会接住你。”

当纸船被轻轻放入海中，船头的康乃馨随着波浪散开，骨灰混着花瓣，像一场缓慢的雪，慢慢沉入蓝色的深处。有海鸥从头顶飞过，发出清亮的叫声，姐姐突然笑了：“爸以前总说，海鸥是海的信使。”我望着那片海，突然懂了父亲说的“自由”——不是离开，是换一种方式存在。他成了海风里的咸味，成了浪花里的光，成了我每次看海时，心里那阵温柔的震颤。

后来我才知道，像父亲这样选择海撒的人越来越多。民政部门的统计显示，仅去年一年，全国海撒骨灰的数量就比前一年增长了15%。越来越多人开始理解，真正的告别不是把逝者困在一方墓碑里，而是让他们回到热爱的自然中。就像王科长说的：“殡葬改革不只是政策，是让逝者有尊严，让生者得安宁。”如今每次去海边，我都会带一束康乃馨，站在礁石上吹吹风，总觉得父亲就在不远处，笑着说：“你看，大海是不是比盒子宽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