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清明，我跟着表姐去了趟海边。那不是普通的踏青，是送她父亲最后一程——一场海葬。天是灰蒙蒙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得人鼻尖发酸。码头上站着二十来个人，都是家属，手里捧着白色或黄色的菊花，没人哭天抢地，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当工作人员把装着骨灰的可降解罐放入海中，表姐突然蹲下身，往水里撒了把花瓣，声音发颤："爸，您终于回家了。"

后来我才知道，表姐父亲是个老渔民。一辈子在海上讨生活，年轻时驾着小木船闯过台风，退休后还总去海边散步，说听着浪声心里才踏实。大海不是陌生的远方，是出生入死的伙伴，是藏着无数故事的老伙计。海葬那天，表姐说她爸生前总念叨："人这一辈子，来处是娘胎，去处嘛，最好是大海。"原来真的有人会把大海当成最后的归宿——那些把大海刻进生命里的人，无论是渔民、水手，还是总爱往海边跑的"追浪者"，海葬对他们而言，不是告别，是"回家"。

仪式结束后，我陪表姐在海边坐了很久。她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突然笑了："其实我爸选海葬，还有个原因——他嫌麻烦。"我愣了愣，她解释："你知道传统葬礼多折腾吗？搭灵棚、摆宴席、烧纸钱，前前后后忙一个星期，人累得脱层皮。我爸说，活着的时候没少给我们添麻烦，走了就别再来这么一出。"那天的海葬确实简单：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一艘船、一捧骨灰、几束鲜花，和家属们默默的注视。海风把骨灰罐托着，慢慢沉入水中，像一片落叶飘进了湖。原来简约不是敷衍，是另一种郑重——那些一辈子不爱张扬、信奉"生前活得认真，死后归于平静"的人，海葬的简单肃穆，恰恰合了他们"不打扰"的心愿。

回去的路上，表姐手机响了，是她远在国外的弟弟。"哥，仪式顺利吗？爸...他是不是真的能漂到咱们老家那边？"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哽咽。表姐望着窗外的海，轻声说："会的。洋流会带着他走，说不定哪天就到了咱们小时候赶海的那个滩涂。"我忽然明白，海葬对有些人来说，是跨越距离的牵挂。就像表姐弟弟，因为工作没法回国奔丧，可想到父亲的骨灰能随着大海漂流，仿佛父亲从未离开，还在以另一种方式"陪着"家人。还有那些客居他乡的游子，生前没能回到故乡，便选了海葬——让大海做信使，把自己的思念带回出生的地方。这种牵挂，不是束缚，是用另一种形式把爱延续。

后来我查过资料，现在选海葬的人里，还有不少是年轻人。他们说："土葬占地方，火葬也得有骨灰盒，不如海葬，尘归尘，海归海。"有个90后姑娘在网上分享，她给父母买了海葬服务，"我爸妈总说，人活着要对地球好点，死了也别占资源。"原来关注环保的人，连最后的归宿都在为地球着想。海葬用的骨灰罐是淀粉做的，半年就能降解，骨灰里的钙、磷等元素，还能成为海洋生物的养分。这种"零负担"的离开，像一场温柔的回馈——把从自然中借来的生命，干干净净还给自然。

其实哪有什么"标准答案"说谁适合海葬。就像表姐父亲，他是老渔民，是怕麻烦的倔老头，也是想陪着儿女的父亲。每个选择海葬的人背后，都藏着对生命的理解：有人把大海当故乡，有人把简约当信仰，有人用牵挂织成网，有人用环保画句号。而无论哪种，都是对生命最温柔的尊重——毕竟，最好的告别，从来不是形式，是让离开的人安心，让留下的人释怀。就像那天的海，潮起潮落，带走了骨灰，却把思念留在了每个爱他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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