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年春天,海风湿润得像他总爱说的那句“慢慢来”。他生前总念叨着要把骨灰撒进海里,说自己一辈子在陆地上奔波,最后想做片自由的浪。那时我不懂,总觉得没有墓碑的祭奠,像断了线的风筝,抓不住一点实在的念想。直到三年前那个清晨,我提着他最爱的那坛绍兴酒,站在他指定的那片海域,才慢慢明白,有些告别,其实是另一种重逢。

第一次去海边祭奠是在他“入海”后的第一个清明。天还没亮透,我和母亲就沿着海岸线走,海风带着咸腥味,卷着细碎的浪沫打在礁石上,像他从前夜里加班回家,轻手轻脚蹭掉鞋上的泥。我蹲在礁石上,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花瓣——是他生前种在阳台的茉莉,每年夏天总开得满屋子香。母亲把他爱喝的酒倒进带来的白瓷碗里,酒液顺着碗沿淌下来,滴在礁石缝里,很快被海风卷走。“爸,我们来看你了。”我开口时声音有点抖,海浪刚好拍过来,哗啦一声,像他从前听见我喊“爸”时,故意拖长的“哎——”。母亲把花瓣撒进海里,白色的花瓣浮在蓝绿色的浪尖上,跟着波流转了个弯,慢慢飘向远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没有离开,只是搬进了这片海,我们站在岸边说话,他在浪里听得见。

海葬的人怎样祭奠祖先-1

后来的祭奠,我们渐渐有了自己的“仪式”。不一定非要等到清明或忌日,有时周末孩子放了学,我们会带着他最爱吃的桂花糕去海边。女儿第一次跟着来的时候才五岁,手里攥着她画的画——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太阳、海浪,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小人,她说那是“爷爷在海里游泳”。她把画折成小船,轻轻放在水面上,小船晃了晃,载着彩色的蜡笔印漂远了。我坐在沙滩上,看着女儿追着退潮的浪花跑,母亲在一旁捡着贝壳,说要串成风铃挂在窗边,“你爸以前总说风铃响就是风在说话,现在他在海里,风里肯定有他的声音。”那天回家的路上,女儿突然拉着我的衣角问:“妈妈,爷爷变成海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能看见星星?”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海,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原来孩子比我们更早懂得,死亡不是消失,是换了个地方发光。

海葬的人怎样祭奠祖先-2

这些年,我们的祭奠慢慢从海边延伸到了生活的角角落落。家里客厅的书架上,一直摆着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旧茶壶,壶身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摔的,他总说“碎了才更有味道”。每次泡茶,我都会先往壶里注满热水,晾到温热时倒掉,像他从前教我的那样。有时加班晚了,我会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壶说说话,说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说说女儿又考了满分,说到一半自己笑起来——明明知道他听不见,却总觉得壶身上那道裂痕里,藏着他温和的目光。去年冬天整理旧物,翻出他写的日记,里面记着我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破膝盖,他背着我走了三站路,“丫头趴在背上哭,眼泪把我衬衫都打湿了,其实我比她还疼”。我把日记摊在桌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字迹上,墨迹微微发潮,像他当时没说出口的哽咽。

海葬的人怎样祭奠祖先-3

前几天又去了海边,带着女儿新画的画——这次她画了我们一家四口,爷爷的位置上画了一片蓝色的海,旁边写着“爷爷是大海,我们是浪花”。我把画和一小束茉莉放在礁石上,看着浪一次次漫上来,又退下去,画纸被打湿了边角,颜色晕开,像他从前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茉莉的香,女儿突然指着远处喊:“妈妈你看!爷爷在对我们挥手!”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浪尖卷着阳光,闪着碎金似的光,正缓缓向岸边涌来。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海葬不是终点,而是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