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外婆遗物时,那个褪色的铁皮饼干盒突然让我红了眼眶。里面装着她攒了二十年的贝壳,有青岛栈桥捡的扇贝壳,有三亚海滩带回来的虎斑贝,每一枚都用棉纸小心包着,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日期。此刻捧着这个沉甸甸的盒子,我突然明白该如何为她准备那场迟到的海葬——那些她生前收集的海之碎片,本就该陪她回到最初的地方。
在殡仪馆领取骨灰盒的那天,海风带着咸腥味掠过墓园的松柏。工作人员递来的宣传册上印着各种骨灰装饰套餐,水晶瓶、防腐盒、纪念章,琳琅满目却透着工业流水线的冰冷。我想起外婆总说自己是"大海的女儿",年轻时在渔业合作社晒海带的日子,是她念叨了一辈子的闪光岁月。最终我在文具店买了卷粗麻绳,把骨灰盒缠成渔民结的样式,绳结间塞进几片干制的海带,那是她生前最熟悉的海洋气息。

出发去码头前,我在社区花圃剪了把栀子花。外婆晚年搬来和我们同住时,总在阳台种满这种花,说要让屋子飘着"南方的味道"。白色花瓣被清晨的露水打湿,小心翼翼铺在骨灰盒表面时,恍惚看见她坐在藤椅上择菜的身影。同行的表妹带来个旧陶罐,里面装着外婆生前腌咸菜用的粗盐,"奶奶说过,大海就是地球最大的盐罐子",她轻声说着,将盐粒均匀撒在花瓣间隙。这些带着生活温度的物件,比任何精致的工艺品都更能传递我们的心意。
当洁白的栀子花随着骨灰一同撒向海面,成群的银鲳鱼突然从湛蓝的海水中跃起,仿佛在承接这份特殊的礼物。阳光穿透浪花,将海带的褐、盐粒的晶白、花瓣的乳白折射成流动的彩虹。我突然理解外婆为何总爱在退潮时去海滩散步,那些被海浪打磨光滑的石子、随波逐流的海藻,本就是生命最原始的装饰。此刻手中的贝壳风铃轻轻作响,二十枚贝壳碰撞的声音,像极了她年轻时哼过的渔歌调子,在海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其实最好的装饰从来不是昂贵的材质,而是那些承载着生命记忆的碎片。就像此刻漂浮在海面上的橙花,会慢慢化作养分滋养海洋;那些粗盐会溶解在碧波里,成为海水永恒的一部分。当我们带着装满贝壳的饼干盒返航时,夕阳正将海面染成琥珀色,仿佛看见外婆笑着从浪花里走来,裙角沾着细碎的星光——那是大海送给生命最温柔的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