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陪父亲走完了最后一程。他生前总说,大海包容万物,走后想回海里去。我们选择了海葬。那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青岛的石老人码头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和我们一样来送别的家属,手里捧着素色的骨灰盒,海风吹得人鼻尖发红。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的海葬专用船,船身印着“生命回归”四个字,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安静。工作人员轻声引导我们登船,递来热姜茶,“今天去的海域风浪小,适合航行。
船缓缓驶离码头时,太阳刚从海平面探出头,给海水镀上一层暖金色。船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他站在驾驶舱门口,笑着对我们说:“咱们今天要去的这片海葬区,在胶州湾外15海里处,水深30多米,是青岛专门划定的‘生命港湾’。”我扶着船舷,看着海岸线慢慢变成模糊的轮廓,问他:“为什么选在这里呢?”他指了指远处一闪一闪的航标灯:“这片海域避开了主航道和渔业区,洋流稳定,不会影响船只通行,也不会打扰渔民作业。最重要的是,海水自净能力强,骨灰撒下去后,会被海洋微生物自然分解,对生态一点影响都没有。”说话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海图,指着上面用红线圈出的区域,“你看,这一片都是划定的海葬区,每年有上千场海葬在这里举行,家属们都说,这里的海风吹着,像亲人在轻轻说话。”
同船的张阿姨是从上海来的,她女儿三年前在上海完成了海葬。“上海的海葬区在长江口外的东海海域,离崇明岛不远,”她抹了抹眼角,声音轻轻的,“那天我们出海时,还看到了江豚呢,工作人员说,那是大海在欢迎孩子回家。”旁边大连的李叔叔接过话:“咱大连的海葬区在渤海湾,冬天虽然冷,但海鸥特别多,撒骨灰的时候,海鸥就在船周围飞,像在送行。”听着他们的话,我才知道,原来我国沿海的很多城市都有这样的“生命坐标”——青岛在胶州湾外,大连在渤海湾特定区域,上海在长江口东海海域,深圳在珠江口外伶仃洋,厦门在厦门湾……这些海域大多选在水深20米以上、远离人口密集区的地方,海事部门会提前勘察,确保符合环保和安全标准。

船行到预定海域时,船长停了引擎,海风突然静了些。工作人员递来可降解的骨灰袋,我和弟弟慢慢打开,父亲的骨灰混着洁白的菊花瓣,随着我们的手,轻轻落入海中。海水是深青色的,阳光透过水面,像碎金一样闪烁。那一刻,我想起父亲生前总说“从自然来,回自然去”,这片海葬海域,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更是生命回归自然的温柔怀抱。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国家对海葬海域的管理很严格,每年都会监测水质,确保骨灰撒海不会破坏海洋生态。“你们看,”他指着远处的浪花,“这些海域的洋流会把骨灰带到深海,很快就会被自然分解,变成海洋的一部分。”
返航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海面上波光粼粼。同船的人大多安静地看着远方,脸上没有了来时的沉重。我知道,无论青岛的胶州湾、上海的长江口,还是大连的渤海湾,这些海葬海域虽然位置不同,但都承载着同样的意义——让生命以最温柔的方式回归自然。海风拂过脸颊,带着海水的咸味,我想,父亲一定很喜欢这里,喜欢这片包容万物的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