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的那个秋天,银杏叶落了满地。他生前总说,自己这辈子在海边跑船,死后想回海里去——不是埋在土里,是让浪花带着走。我和家人商量后,决定帮他完成这个心愿,却在联系海葬服务时发现,事情和想象的不太一样:海葬,原来不是随便把骨灰撒进海里就行。
负责对接的李姐递来一份《骨灰海葬服务指南》,指着其中一条说:“您看,这里写着呢,未经处理的骨灰不能直接撒海。”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她拿出一张海洋生态保护的宣传册,上面印着显微镜下的骨灰成分,“骨灰里含有钙、磷等矿物质,本身没什么,但如果是未粉碎的大块骨灰,或者用了不可降解的骨灰盒,就可能沉在海底不分解,甚至影响海洋生物。”她顿了顿,指着册子上的案例照片:“去年有家属把装在陶瓷坛里的骨灰直接扔进近海,坛子半年都没烂,渔民打鱼时网到了,不仅心里膈应,碎瓷片还划破了渔网。”原来那些看似“自由”的抛撒,可能给海洋留下难以降解的“垃圾”,也给旁人添了麻烦。

后来在民政局咨询时,王科长的话更让我明白这里面的“规矩”不只是说说而已。“海葬不是‘私人行为’,是需要走流程的。”他翻开一本蓝色封皮的《殡葬管理条例》,指着第20条说,“骨灰海葬必须向县级以上民政部门申请,由专业机构组织,在指定的海域进行。私自租船出海撒骨灰,不管出于什么心意,都算违规。”他给我看了份案例记录:前年有家人觉得“官方流程麻烦”,偷偷开着小渔船去外海,结果遇上风浪,骨灰撒得乱七八糟不说,回来还被海事部门查到,不仅罚了款,还得重新办理合规手续。“海洋是公共资源,不是谁的‘私人后花园’,要是人人都随便撒,今天你在这片撒,明天他在那片撒,海洋生态怎么受得了?”王科长的话让我想起爷爷常说的“行船要守航道”,原来连告别都要守着“航道”,才不会偏了方向。
真正让我放下“随意撒骨灰”念头的,是看到爷爷的骨灰被装进可降解骨灰坛的那一刻。李姐说,这种坛子是用玉米淀粉做的,遇水三个月就会分解成二氧化碳和水,骨灰也提前经过粉碎处理,细腻得像海边的细沙。“您摸一摸,”她把一小捧样例递到我手里,“这样撒进海里,会慢慢沉到海底,被微生物分解,就像给大海‘施肥’,不会留下一点痕迹。”出海那天,船开到离海岸线12海里的指定海域,工作人员按流程播放哀乐,我们把骨灰坛轻轻放进海里。坛子刚接触水面就开始变软,像一片融化的雪花,带着爷爷的温度,慢慢融进翻涌的蓝里。海鸥在头顶盘旋,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不能撒”不是限制,而是另一种尊重——尊重他眷恋的大海,也尊重这片海里千万个正在呼吸的生命。

现在想起爷爷的海葬,心里不再有最初的困惑。海葬从来不是简单的“把骨灰撒进海里”,它藏着对自然的敬畏,对规则的遵守,更藏着生者对逝者最温柔的责任。就像爷爷当年开船要避开暗礁,如今我们送他“回家”,也要循着规矩的航线——不是为了束缚思念,而是让这份思念,能真正像他希望的那样,“随着浪花,干干净净地走”。或许这就是海葬最动人的地方:它让告别有了温度,也让生命的回归,成了一场对世界负责任的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