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站在甲板上望着无垠的海面时，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的骨灰盒。那只胡桃木盒子被海风摩挲得发亮，就像父亲生前总爱抚摸的船舵。三年前他躺在病床上，用枯瘦的手指在我掌心画圈，说要回到年轻时远航过的那片海。此刻浪花在船舷绽开雪白的花，我忽然懂得这片蔚蓝为何能成为无数人最后的归宿。

海葬不是突然兴起的时髦选择。记得办理手续时，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沓泛黄的档案，最早的记录能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说，最初选择海葬的多是老渔民和水手，他们相信大海是生命最初的摇篮。就像父亲总说的，他十八岁跟着渔船出海，见过月光在浪尖铺成银河，也遇过风暴里愤怒的巨浪，大海早就在他血脉里刻下了潮汐的印记。这种对海洋的眷恋，让回归大海成为最自然的选择。

如今越来越多人选择海葬，背后藏着对土地的敬畏。清明去墓园时，曾见过密密麻麻的墓碑挤在山坡上，像被钉在大地上的木牌。父亲生前总念叨"人不该跟活人抢地盘"，他留下的日记里写着："良田该长庄稼，青山该养林木，把一方水土还给自然，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当骨灰混着花瓣沉入海中，没有墓碑，没有坟茔，只有海水记住每一粒尘埃的去向。这种不着痕迹的告别，让生命真正完成了从自然中来、到自然中去的循环。

海的包容总让人心安。撒灰的瞬间，看着白色的骨灰被浪花托举着远去，突然想起父亲教我游泳的场景。他托着我的肚子说："别怕，水会接住你。"此刻的大海就像父亲宽厚的手掌，温柔地接纳了所有思念。同行的还有位抱着陶罐的阿姨，她丈夫是海军军官，牺牲在某次护航任务中。"他守护了一辈子海疆，现在换大海守护他了。"海风把她的声音揉碎在浪涛里，却让我听见最动人的承诺。

选择海葬的人们，或许都怀着相似的豁达。就像潮汐有涨落，生命也有轮回。父亲的骨灰会随着洋流遇见珊瑚，化作鱼群的食粮，最终成为某朵浪花的一部分。这种消散不是终结，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当我把最后一捧骨灰撒向海面时，成群的海鸥突然从云层里俯冲下来，翅膀掠过水面的声音，像极了父亲年轻时爽朗的笑声。原来最好的告别，不是把思念锁在方寸墓碑里，而是让爱像海水一样，永远流动，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