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父亲坐在母亲常坐的藤椅上,手里摩挲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串檀木珠子,阳光透过纱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了层暖光,他突然抬头说:“要不,让你妈去海里看看吧。”我正往茶杯里续水的手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母亲走了三个月,我们都还没从钝痛里缓过神,父亲突然提海葬,我第一反应是慌——海葬?那不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吗?尤其是母亲生前总说自己“怕水”,小时候掉过村口的池塘,后来连洗头发都要把水盆放矮些,让她去海里,会不会太委屈?
第二天我和父亲去了区民政局的殡葬管理科,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递来一本《海葬服务指南》,说现在海葬不仅合法,还有公益补贴。“只要有逝者的死亡证明、火化证,家属签字同意就行,不分男女。”她指着指南上的流程图,“火化后骨灰装在降解罐里,由专业船舶运到指定海域,家属可以跟着去,撒的时候会有仪式。”父亲凑过去看那张海域地图,手指点在黄海的位置:“她年轻时总说想看看真正的大海,那年带她去青岛,她站在栈桥上看了三个小时,说‘原来海水是蓝的啊’。”原来父亲记得这些,母亲怕的不是水,是小时候那个小小的池塘,心里却藏着一片大海。
真正的纠结是在家族群里。三姨看到我发的海葬流程,直接打电话来:“海里多冷啊,哪有入土为安实在?再说她是女的,漂在海上像什么样子,以后逢年过节想烧纸都没个地方。”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母亲种的三角梅开得正好,去年冬天她还说“这花得晒足太阳才肯开,跟人一样,得有念想”。我突然明白,所谓“入土为安”,安的不是逝者,是活着的人的执念。母亲生前最讨厌繁琐的规矩,每次家族聚会都躲在厨房帮我择菜,说“人死了就是一把灰,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她若知道我们为“哪里安身”争论,大概会笑着说“你们啊,比我还糊涂”。

上个月参加了市里组织的公益海葬,船开出去一个小时,海水从浑浊的黄变成透亮的蓝。父亲把母亲的骨灰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工作人员念悼词的时候,他突然轻轻说了句:“你看,这海多大,比咱家后山头那片天还大。”撒骨灰的瞬间,降解罐在海里慢慢下沉,阳光穿过水面,像撒了一把碎金。我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别难过,我就是换个地方陪你们”,原来海葬不是让她“漂泊”,是给她一片她向往的广阔天地。现在每次路过海边,我总觉得风里有檀木珠子的香味,父亲说那是母亲在跟我们打招呼——她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大海,以自己喜欢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