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海淀区这片老社区那年,我刚大学毕业,租的房子在三楼,推开北窗就能看见一条窄窄的河。房东阿姨说这河叫沙海江,我当时愣了一下——"沙海"听着像西北戈壁,"江"又带着南方水汽,怎么会凑在一起?她笑着摆手,说老辈人传下来的名字,谁也说不清来历,只知道住这儿的人,多半都和这河有段故事。

真正认识沙海江,是从第一个春天开始的。三月末的北京还带着料峭,沙海江的冰刚化透,河面上浮着碎冰碴,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岸边的老柳树最先醒过来,枝条上冒出嫩黄的芽,风一吹就飘起绒毛,落在水面上,引得几只麻雀扑棱棱地追。我每天晨跑都要沿着河边走,总能看见张大爷蹲在石阶上钓鱼。他的小马扎磨得发亮,鱼竿是用了十几年的竹制竿,鱼线甩出去时带着"嗖"的轻响。有次我问他:"大爷,这河里能钓到鱼吗?"他头也不抬:"钓的不是鱼,是小时候的影子。"后来才知道,张大爷在沙海江边住了五十年,年轻时这里还是条土沟,一下雨就泥泞不堪,是他们那批知青带着居民一锹一镐挖成河,又在两岸栽了树。现在河清了,树密了,他反倒天天来这儿坐着,说听见水流声,就想起当年大伙儿喊着号子挖泥的日子。

夏天的沙海江是孩子们的天下。傍晚时分,河岸边的石板路上总挤满遛弯的人,最热闹的是靠近石桥的那片小广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跟着音乐跳广场舞的阿姨,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拿着网兜追蜻蜓。我常看见住在对楼的小林带着女儿来捞蝌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蹲在河边石板上,小手伸进水里轻轻搅,水面就荡开一圈圈涟漪。小林说她小时候也在这儿捞蝌蚪,那会儿河岸边还没有护栏,妈妈总攥着她的手腕,生怕她掉下去。"现在多好啊,"她指着新修的木质栈道,"去年社区还在岸边装了太阳能路灯,晚上亮堂堂的,我们带孩子出来也放心。"有次雨后,我看见栈道边的草丛里冒出几朵小蘑菇,浅棕色的伞盖沾着水珠,旁边还有蚂蚁排着队搬家,忽然觉得这条不起眼的小河,藏着整个夏天的生机。

秋天的沙海江最是安静。岸边的白蜡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我喜欢在周末的午后搬张长椅坐在河边,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斑。有回遇见社区里的李老师,她正教几个孩子写生。画板上,沙海江的秋景被勾勒得细细密密:石桥的拱影、飘落的黄叶、水边啄食的野鸭子,还有远处居民楼的红屋顶。"这条河啊,每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笔锋,"李老师指着画纸,"春天是淡彩,夏天是浓墨,秋天是工笔,冬天就是留白了。"她退休前是美术老师,在沙海江边住了三十多年,画室的窗户正对着河,她说自己大半辈子的画,都带着这里的水汽。

北京市海淀区沙海江-1

现在每次走过沙海江,我总忍不住多看几眼。河水还是那样缓缓地流,岸边的树又粗了一圈,张大爷的竹鱼竿换了新的防滑套,小林的女儿已经能自己跑着追蝴蝶了。有人说北京的河都带着皇家气,不是昆明湖就是护城河,可沙海江不一样,它就像社区里一位沉默的老朋友,见过我们的青涩,也陪着我们慢慢变老。河水会记得每一片落叶的轨迹,石桥会记得每一双走过的脚印,而我们这些住在岸边的人,会把关于沙海江的故事,说给更多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