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甲板上时,海风正卷着细碎的浪花扑在脸上。船舷边的工作人员轻声问是否需要保留部分骨灰,这个问题像枚石子突然投进我本就不平静的心湖。父亲生前总说自己是"大海的孩子",退休后每年都要去海边住上三个月,选择海葬是他郑重写下的遗愿。可当洁白的骨灰随着菊花瓣坠入深蓝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有些牵挂,或许需要一个更具体的寄托。
海葬仪式比想象中安静。没有墓碑,没有骨灰盒,只有一捧花瓣在浪尖沉浮了片刻便消失不见。同行的堂姐将父亲的照片紧紧贴在胸口,她后来告诉我,那天回家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夜里下意识去书房找父亲常坐的藤椅,却只摸到冰冷的扶手。我们开始讨论是否该留下些什么——不是质疑父亲的选择,而是在这场与死亡的和解里,活着的人需要一个温柔的支点。
母亲最终决定留下一瓷瓶骨灰,放在父亲生前最爱的博古架上,旁边摆着他捡回来的贝壳和泛黄的航海地图。清明时我们没有去墓地,只是围坐在博古架旁泡他喜欢的乌龙茶,母亲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就像父亲从未离开。有次小侄女指着瓷瓶问那是什么,我告诉她这是爷爷变成星星前,留给我们的悄悄话。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用彩纸折了艘小船贴在瓶身上,说要帮爷爷继续航行。
其实关于是否保留骨灰,民政部门并没有统一规定。我们咨询过殡葬师,他见过坚持全部撒海的洒脱,也见过将骨灰制成琉璃摆件的创意。真正重要的,是找到让内心安宁的方式。就像父亲的老战友选择将骨灰混入颜料,画成了一幅大海的油画挂在客厅;而我的大学老师,则把先生的骨灰埋在了亲手栽种的玉兰树下。死亡从来不是终点,那些以不同形式延续的思念,让爱有了更绵长的呼吸。

如今每次擦拭那个青瓷瓶时,我都会想起海葬那天的场景。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像无数碎钻在闪烁。父亲曾说大海是地球上最包容的存在,它接纳所有河流,也承载所有故事。留下的这部分骨灰,不是对海葬的否定,而是让那份深沉的爱,既能融入天地的辽阔,也能安放在触手可及的日常。或许最好的告别,就是让思念既有奔向远方的勇气,也有回归心底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