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前，我陪着母亲去了趟北京市民政局殡葬管理处。推开那扇挂着“骨灰海撒办理”牌子的门时，阳光正透过玻璃窗落在柜台上，工作人员抬头笑着问：“是来办海撒手续的吧？先坐，我给您拿份指南。”母亲捏着父亲的死亡证明，指节微微发白，我知道，她终于要替父亲完成那个念叨了十年的心愿——“把我撒进大海，省得占地方，还能天天看潮起潮落。”

办理手续比想象中顺利。工作人员递来的表格上，除了逝者信息、家属联系方式，还有一栏“海撒日期选择”，最近的一班是四月中旬的“清明专航”。母亲犹豫了会儿，选了那天——父亲生前总说，清明的海最干净。需要准备的材料不算复杂：逝者的火化证明、户口本、家属身份证，还有一份由所有直系亲属签字的《骨灰海撒申请书》。隔壁窗口有位大爷正和工作人员核对信息，他嗓门洪亮：“我老伴儿是老师，一辈子爱清净，这海撒多好，风吹过都是自由的。”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虽带着些许沉重，却也藏着一种对生命的温柔敬意。

四月中旬的清晨，我们按通知来到通州运河码头。码头停着一艘白色的船，船身上印着“北京民政海撒专用”几个蓝字。登船时，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朵黄色的康乃馨，母亲把花别在胸前，轻声说：“你爸肯定喜欢，他最爱黄颜色。”船舱里已经坐了二十多户人家，大多是像我们这样的两代人，手里捧着用红布包裹的骨灰盒。开船前，一位穿深蓝色制服的主持人站在船头，声音温和：“今天我们带着亲人的心愿出海，全程大约两小时，仪式会在公海上进行，请大家放心，我们会用最庄重的方式，送亲人最后一程。”

船驶出码头时，岸边的树影渐渐模糊。母亲靠在舷边，望着翻涌的浪花，忽然说：“你爸以前带我去青岛看海，说人死了烧成灰，撒进海里，就成了鱼的养料，鸟的食物，最后又回到人间。”我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翻旧的《海洋生态学》，扉页上他写着：“生于土，归于海，自然之道。”大约半小时后，主持人提醒我们“准备仪式”。工作人员依次接过家属手中的骨灰盒，走到船尾的平台。当父亲的骨灰顺着白色的漏斗落入海面时，阳光刚好穿过云层，碎金似的洒在浪花上，骨灰遇水化作细微的颗粒，像一群银色的鱼，眨眼就游进了深海。母亲把那朵康乃馨也放进海里，花瓣随着水流打转，她说：“你看，他到家了。”

后来和工作人员聊天才知道，北京的骨灰海撒服务已经开展了三十多年。从1994年第一艘海撒船启航至今，已有超过十万份骨灰撒入渤海湾。现在不仅全程免费，还提供上门接送、纪念证书等服务，每年春秋两季固定发船，家属提前通过电话或线上就能预约。“以前总有人觉得海撒‘不吉利’，这几年越来越多人主动来问。”工作人员翻着登记册说，“上个月有个小伙子，自己来替爷爷办手续，说爷爷是老海军，遗嘱里写着‘要回舰队长眠’。”母亲听着，轻轻点头：“是啊，人这一辈子，争来抢去最后不都得化尘化土？能融进大海里，多干净。”

返程的船上，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拂过脸颊。母亲把工作人员发的纪念证书小心折好，证书上印着一行小字：“大海无垠，思念永恒。”我忽然明白，海撒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那些我们爱的人，以最温柔的方式融进了自然，成了海风，成了浪花，成了每个潮起潮落时，我们心头那声无声的“再见”。北京民政局的这场“与大海的告别”，让生命以另一种姿态，永远留在了我们看得见的风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