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陪着张阿姨去办理父亲的骨灰撒海手续。那天阳光很好,民政局殡葬服务中心的院子里有几株玉兰开得正盛,花瓣落在石阶上,像铺了层薄薄的雪。张阿姨攥着父亲的死亡证明,手指有些发白,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勉强笑了笑:"总觉得该让他走得自在些,他一辈子就爱到处跑,困在小匣子里多闷。
工作人员递来的申请表上,"骨灰撒海"四个字不像想象中沉重,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负责接待的李姐说话很轻,她先给我们倒了杯温水,才慢慢解释:"撒海不是随便把骨灰倒进海里,有专门的仪式和流程。咱们先登记信息,然后选撒海的日期和航线,等日子到了,咱们一起坐船出海。"她拿出一本相册,里面是往届撒海仪式的照片:蓝天下的白色游艇,家属们捧着鲜花站在甲板上,骨灰伴着花瓣撒向海面时,海鸥正追着浪花飞。张阿姨翻到一张照片,突然停住了——照片里的老人笑得眯起眼,和她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竟有几分像。"就这个日子吧,"她指着照片下的日期,"那天是他生日。"

撒海仪式定在一个半月后的清晨。我们按约定时间到码头时,已有七八户家庭在等候。大家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悲戚,反倒带着一种默契的平静。有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正给怀里的宝宝讲:"爷爷要变成小水珠,和小鱼一起游泳啦。"工作人员帮我们把骨灰盒小心放进铺着蓝布的托盘,盒子不重,却像盛着一整个沉甸甸的人生。船缓缓驶离码头时,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张阿姨把脸贴在骨灰盒上,低声说:"爸,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带我去北戴河,说大海是世界上最大的家。"
航行到指定海域时,船长通过广播轻声提示:"仪式即将开始,请家属准备。"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小束白菊,张阿姨解开骨灰盒的缎带,里面的骨灰细腻得像海边的细沙。她用小勺舀起一点,随着"一、二、三"的轻声口令,和着花瓣一起撒向海面。骨灰遇水的瞬间,没有散开成浑浊的一团,反而像被海水温柔地托住,慢慢融入蓝色的波浪里。有家属带了逝者生前喜欢的酒,轻轻洒在海里,酒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像给大海系了条丝带。海鸥突然从船尾飞来,绕着浪花盘旋,张阿姨说:"看,是他来跟我们打招呼呢。"
回来的路上,张阿姨跟我说起父亲的事。老人退休前是地理老师,总说"人来自自然,最后也该回到自然去"。以前她不懂,觉得撒海太"轻",不像正经的安葬。直到办理手续时,李姐告诉她,北京从2009年起就把骨灰撒海纳入惠民殡葬政策,符合条件的家庭能享受基本费用减免,包括骨灰运输、船只租赁和仪式服务。"你看,国家都在鼓励这种方式,"张阿姨摸着口袋里工作人员送的纪念证书,证书封面是烫金的浪花图案,"既不占土地,又环保,他知道了肯定高兴。"

现在每次路过海边,张阿姨都会带一小束白菊。她说不用去墓地祭扫,只要看到海,就觉得父亲在那里。"以前总怕忘了他的样子,现在倒觉得他无处不在——春天的雨里有他,秋天的风里有他,连孩子画的大海,我都觉得那波浪纹里藏着他的笑声。"其实生命从不是终点,那些关于爱与思念的记忆,会像浪花一样,永远在时光里翻涌。而骨灰撒海这趟温柔的远行,不过是让逝者以更自由的姿态,住进了我们看得见的风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