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和妈妈整理外婆的遗物，翻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外婆抱着年幼的我站在老家的槐树下，身后是村里的祖坟山，青石板路蜿蜒到半山腰，那是太爷爷太奶奶安息的地方。妈妈叹了口气说，外婆走的时候，咱们全家为土葬还是海葬的事争论了好久，现在想起来，其实都是舍不得。

外婆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一辈子守着那片土地。她常说“人这一辈子，来处是娘胎，去处是黄土”，觉得只有埋在熟悉的土地里，才算真正回了家。舅舅们也觉得，土葬能立个碑，清明节全家去扫墓，烧柱香、摆碗外婆爱吃的槐花糕，就像她还在一样。可表哥却提出，现在村里的耕地越来越紧张，祖坟山早就不让新增土葬了，强行土葬不仅违规，还占了村里的地，外婆要是知道了肯定不安心。两种想法吵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外婆生前留下的话定了调：“听孩子们的，别给村里添麻烦。”

后来我们选了海葬。那天在海边，看着骨灰随着花瓣撒进海里，阳光洒在海面上，像碎金一样闪。妈妈突然说，外婆一辈子节俭，连菜根都舍不得扔，现在这样挺好，不占一寸地，还能“游”遍她没去过的大海。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土葬和海葬的争论，从来不是形式的输赢，而是我们对“思念”和“归宿”的不同理解。

土葬像一棵扎在土里的树，根须牵着故乡的记忆。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这“安”里藏着对土地的敬畏，对家族的延续。小时候跟着大人扫墓，跪在太爷爷的坟前听爸爸讲他年轻时的故事，坟头的野草每年割了又长，就像家族的血脉一代代传下去。土葬给了我们一个具体的“坐标”，让思念有处可寻。可现实是，城市化让土地越来越金贵，很多地方早就推行火葬，土葬在农村也受政策限制，强行土葬反而可能给后代留下麻烦。就像表哥说的，外婆一辈子为家里操心，走了咱们更不能让她“不安”。

海葬则像一阵风，吹散了形式的束缚，却让思念更自由。现在年轻人聊起身后事，不少人会说“选海葬吧，环保又省事”。我有个朋友的父亲是老渔民，去世前特意嘱咐要海葬，说“我打了一辈子鱼，大海就是我的家”。去年参加他父亲的海葬仪式，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纪念牌，上面刻着“归海”两个字。朋友说，每次去海边散步，听着海浪声，就觉得爸爸在跟他说话。海葬让生命回归自然，没有墓地的限制，反而让思念变得更轻盈——不是被土地困住，而是融入更广阔的天地。

可无论土葬还是海葬，核心的牵挂从来没变过。外婆走后，我们把她的照片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妈妈每天都会擦一擦，就像她还坐在那里晒太阳。清明节时，我们带着槐花糕去海边，对着大海说说话，就像以前坐在她膝头聊天一样。原来真正的“安”，不是身体埋在哪里，而是爱一直在心里。

所以要说土葬好还是海葬好，其实没有标准答案。就像有人喜欢热闹的团圆饭，有人偏爱安静的家常菜，重要的是合不合心。如果逝者一辈子眷恋故乡，想守着祖宅和亲人，土葬或许是最好的告慰；如果更在意环保，想给后代少添麻烦，海葬也未尝不可。毕竟，生命的最后一程，该由自己说了算，而活着的人，记得那份爱，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再看那张老照片，外婆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不管是黄土还是大海，只要我们心里装着她，她就永远“安”在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