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掠过我微颤的指尖。父亲的骨灰盒抱在怀里,分量比想象中轻,却又像承载着一生的重量。这是他生前反复叮嘱的心愿——把我撒进大海,让浪花做我的摇篮。我站在甲板上,看着朝阳从海平面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翻涌的浪涛上,忽然懂得这份嘱托里藏着怎样深沉的智慧。
记得父亲曾说,他第一次见到大海是在十八岁那年。作为渔民的儿子,他却在城市奋斗了大半生,临终前最怀念的还是故乡渔港的涛声。当洁白的骨灰随着我的掌心落入海水,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告别,反而是一种奇妙的释然。那些灰白色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无数细碎的星辰,瞬间被涌来的浪花温柔接住,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海面上掠过几只海鸥,鸣叫着冲向天际,恍惚间竟觉得那是父亲卸下尘世重担后,终于舒展的灵魂。
人们常说大海是生命的摇篮,从单细胞生物到庞然大物,都在这片蔚蓝中孕育生长。父亲的骨灰里,那些曾经构成骨骼与血肉的矿物质,终将随着洋流滋养海藻,成为游鱼的食粮,在食物链的循环中获得新生。这让我想起童年时他教我背过的诗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原来生命的消逝从不是终点,而是以另一种形态回归自然的怀抱。去年在纪录片里看到,太平洋深处的鲸落能滋养海洋生物数十年,父亲选择的海葬,何尝不是一场温柔的鲸落。

甲板上同行的还有几位捧着骨灰盒的陌生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平静。一位满头银发的阿姨告诉我,她要把丈夫的骨灰撒在他们蜜月旅行时去过的海域。"他总说大海是倒过来的天空,现在他终于能在那片'天空'里自由飘荡了。"海风拂起她的白发,眼里没有泪水,只有释然的微笑。是啊,当墓地的石碑被岁月侵蚀,当祭奠的香火化作青烟,融入大海的生命却能随着潮汐永恒流转。或许某天,我在海边拾起的一枚贝壳,其中就藏着父亲看过的潮起潮落。

返航时,同行的老船长递给我一杯温热的姜茶。他说自己在这片海域航行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告别。"大海从不拒绝任何生命的回归,"老人望着远方的海平面,"那些融入海水的思念,会变成清晨的薄雾,化作傍晚的彩霞,永远陪伴着思念他们的人。"我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明白父亲选择大海的深意——他不愿被禁锢在方寸之地,而要以最辽阔的方式,继续守护他爱的人。此刻的大海在我眼中,不再是冰冷的蔚蓝,而是承载着无数生命故事的温暖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