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在青岛港的码头送别了父亲。当洁白的花瓣随着骨灰撒入黄海时,海风掀起衣角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手里的骨灰盒轻了许多——我们遵从父亲遗愿选择了海葬,却在最后时刻留下了一小捧骨灰。这个决定后来被许多亲友问及,有人说违背了海葬的本意,也有人感叹"幸好留了念想",直到现在我仍会在某个潮湿的清晨,对着书房里那个胡桃木小盒出神。
其实最初准备海葬时,全家一致同意让父亲彻底回归自然。殡葬师递来分骨灰的瓷勺时,母亲突然红了眼眶:"他这辈子最疼小孙女,总得留点儿什么让孩子记得爷爷啊。"这句话像潮水漫过心堤,让我想起父亲总把孙女架在肩头逛公园的背影。最终我们留下了约摸 tablespoon大小的骨灰,其余的都伴着他最爱的桅子花沉入了大海。后来才知道,这样的选择在海葬家庭中并不少见,殡葬服务中心的数据显示,约三成家属会保留少量骨灰作为纪念。
保留骨灰的方式远比想象中温暖。我们将那捧灰白色的粉末混入陶土,由小孙女亲手捏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摆件。烧制完成那天,孩子认真地说:"爷爷变成小鸟飞走啦,但这只永远陪着我。"现在这只陶鸟就摆在客厅的书架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会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父亲抽烟时吐出的烟圈。朋友来访时总会好奇询问,我们坦然分享这段故事,竟意外发现不少人开始重新思考传统殡葬观念——原来思念不必拘于形式,记忆可以如此轻盈地存在。

真正让我释怀的是某次潜水经历。去年夏天在三亚,我带着父亲生前用了三十年的旧手表潜入海底。当阳光穿透海水形成光柱,成群的银鲳鱼从身边游过时,突然明白海葬的真谛:父亲没有消失,他化作了洋流里的养分,变成了珊瑚上的光斑,成为了这片蔚蓝里永恒的一部分。而家里的那只陶鸟,不过是我们给自己的情感锚点,让流动的思念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如今每到清明,我们不再去墓园烧纸,而是带着陶鸟去海边散步。小孙女会把花瓣撒进浪花里,轻声讲述学校里的趣事。有时我会想,或许真正的纪念从不是保存骨灰,而是让逝者以另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日常里——在烹饪时想起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在看球赛时念叨他支持的球队,在教导孩子时自然流露的处世哲学。这些鲜活的片段,远比冰冷的骨灰更能延续生命的温度。当海风吹过脸颊,我知道父亲正在某个地方微笑,而我们,正带着他的爱认真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