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清晨,我站在甲板上看着父亲的骨灰融入黄海的那一刻,突然明白有些告别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重逢。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掠过脸颊,手里捧着的骨灰盒比想象中轻,就像父亲晚年日渐消瘦的身体。当白色的骨殖随着水流缓缓散开,一群银灰色的鱼群突然从船舷旁游过,阳光穿透浪花在海面上织成金色的网,那一刻竟没有想象中的悲恸,反而是种如释重负的宁静。
父亲在病床上提出这个想法时,我们兄妹三人都沉默了。传统观念里"入土为安"的想法根深蒂固,总觉得把亲人的骨灰撒进大海,像是连最后的念想都抓不住了。母亲红着眼眶翻出老家的族谱,絮絮叨叨说着祖坟里该有父亲的位置。直到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他夹在《老人与海》里的字条:"大海包容万物,我想做它怀里的一粒沙。"
真正筹备海葬时才发现,这个决定比想象中更需要勇气。我们联系了殡葬服务公司,捧着小小的骨灰盒跟着船出海。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说每年要送走上百位"归海者"。他教我们把骨灰和花瓣混合,在指定海域缓缓撒入。当父亲化作万千星点融入碧波,妹妹突然说:"爸现在肯定很自在,再也不用天天惦记着鱼缸里的几条金鱼了。"这句话让原本肃穆的氛围变得温暖起来,母亲抹着眼泪笑了,说父亲年轻时总想去远洋航行,这下终于得偿所愿。

如今每次去海边,我都会带一小捧家乡的泥土撒进海里。朋友们有时会问,这样会不会觉得没有依托?其实恰恰相反,每当看到潮起潮落,就想起父亲常说的"人生如潮汐,有起就有落"。海葬没有墓碑,却让思念有了更广阔的安放之处。清明节时,我们不再挤在拥挤的墓园,而是带着鲜花在海边坐一会儿,听海浪讲述永恒的故事。这种告别方式,让死亡不再是冰冷的终点,而成了回归自然的温柔旅程。
选择何种方式安放逝者,本质上是生者对生命意义的理解。有人追求入土为安的传统,有人向往化作春泥的浪漫,而海葬给予我们的,是与天地共生的豁达。当骨灰随洋流远行,或许会成为某只海鸥的羽翼,某朵浪花的晶莹,以另一种形态延续着生命的脉动。这种超越时空的连接,或许正是对"生生不息"最诗意的诠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