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那个清晨,我作为渔船船长第一次跟着民政部门的船出海。甲板上站着一家人,捧着一个素白的骨灰坛,坛身上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位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老人。当家属颤抖着将骨灰撒进海里时,我忍不住盯着海面泛起的那片"白",心里嘀咕:这些骨灰沉进海里,会不会像倒了袋垃圾,把鱼都毒死了?
后来在渔港待久了,我才发现海葬早不是新鲜事。从明清时渔民把亲人骨灰撒进常去的渔场,到现在每年成百上千场规范海葬,这片海似乎从未因为这些"白色粉末"改变过颜色。去年夏天,我带着刚上大学的孙子出海,他学环境科学,突然问我:"爷爷,那么多人把骨灰撒进海里,海洋真的受得了吗?"这个问题让我想起当年那个清晨,也想起这些年见过的海洋变化。
其实骨灰本身没那么"可怕"。我后来特意查过资料,人火化后的骨灰主要成分是磷酸钙、碳酸钙,还有少量钾、钠等无机物,就像我们平时在海边捡到的贝壳粉末,或者烧过的骨头渣。那些担心"污染"的人,可能把骨灰和遗体混为一谈了——遗体没火化时含有大量有机物,直接入海确实会滋生细菌,但火化后的骨灰里,蛋白质、脂肪这些易腐烂的物质早就烧成了二氧化碳和水,剩下的都是稳定的矿物质。就像我孙子说的:"人体里本来就没有重金属,除非生前长期接触有毒物质,否则骨灰里的成分比很多工业废水干净多了。"
海洋的"肚子"比我们想的大得多。我见过最大的一场海葬,一百多个骨灰坛同时撒入海中,可那些白色粉末在蓝绿色的海水里漂了不到十分钟,就被涌来的浪花打散,融进更深的海里。海洋学家说,一片普通的海湾每天能自然降解几十吨有机物,而一场海葬撒下的骨灰通常只有几公斤,稀释到海水中后,浓度比我们往农田里撒的磷肥还低。去年我带孙子在当年撒骨灰的海域下网,渔网拉上来时,梭子蟹、皮皮虾活蹦乱跳,和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海葬也不是随便撒撒就行。现在民政部门对海葬管得严:骨灰盒必须用可降解的纸或木头做,不能用塑料或金属;撒骨灰的地点要选在远离海岸线、水流交换快的海域;禁止在骨灰里掺防腐剂、香料这些化学物质。有次我看到家属偷偷往骨灰里加了包"防潮剂",被工作人员拦下了——那里面含的氯化钙要是大量进入海水,确实可能影响局部水质。规范的海葬,其实是帮着海洋"消化"这些骨灰,而不是给它添负担。
前几天又有一场海葬,我站在船舷边看着。骨灰撒下去时,一群银色的小鱼突然从船底游过,穿过那片正在消散的"白"。家属里有个小姑娘指着海面说:"奶奶变成小鱼的食物啦。"我突然觉得,生命本来就是场循环——人从自然来,死后化作无机物回到海里,被浮游生物吃掉,被小鱼吃掉,最后可能变成我们餐桌上的海鲜。只要我们别用错误的方式打扰这场循环,这片海就永远能接住那些想要"回家"的灵魂。现在我再被问起"骨灰会不会污染海洋",总会笑着说:"你看那海水,比咱们年轻时还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