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京郊河畔的湿润,我踩着露水往那片熟悉的绿地走。远远地,灰黑色的石碑在晨光里立着,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那就是海撒北京纪念碑。走近了才发现,碑身比想象中更朴素,没有繁复的雕饰,只在正面浅浅刻着一行字:“归海为安,思念永存”。碑座周围的草坪修剪得整齐,几株松柏在两侧舒展枝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碑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像是逝者们眨动的眼睛。
守碑的张大爷总爱在清晨坐在碑旁的石凳上。他说自己守了这碑八年,见过太多人来这里。“你看那石台上的花,”他指着碑前一束还带着水珠的白菊,“昨天傍晚有个小姑娘来的,哭着说她妈妈最喜欢海,所以选了海撒。今天一早又有人送了束勿忘我,大概是怕思念被风吹散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我蹲下身,看见碑座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凑近了才发现是海浪的图案,一波一波,仿佛真的能听见潮声。
其实海撒在北京并不新鲜。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有人选择这种方式让生命回归自然。他们或许是曾在海边生活的老人,或许是向往自由的年轻人,又或许只是觉得,比起墓碑的禁锢,大海的辽阔更适合安放灵魂。但过去,家属们总少个念想——骨灰撒入大海,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直到几年前,这座纪念碑建成,才让那些选择海撒的逝者,有了一个“家”。张大爷说,去年冬天有对老夫妻来,老爷爷牵着老奶奶的手,在碑前站了很久。“他们儿子是个海军,牺牲后选了海撒。老奶奶摸着碑上的海浪纹,说‘这下好了,想他的时候,来这儿站站,就像他还在身边’。”

石碑后面有一面木质留言墙,上面贴满了泛黄的纸条。有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迹:“爷爷,我考了100分,你看到了吗?”有年轻人打印的照片,背面写着:“阿姐,这是你喜欢的樱花,今年春天开得特别好。”还有一张被雨水洇湿的纸条,字迹模糊,却能辨认出“等我”两个字。这些细碎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向这座石碑,又透过它,飘向远方的大海。有次我问张大爷,守着这么多思念会不会觉得沉重。他摇摇头,指着远处的河面:“你看这河水,流着流着就汇入大海了。思念也是这样,有个地方放着,就不堵得慌了。”
现在每次来,我都会带一小捧海边捡的贝壳,放在碑座的角落里。它们带着海的咸涩和阳光的温度,像是从逝者身边捎来的回信。这座纪念碑没有名字,却记住了无数个名字;它不高大,却撑起了无数家庭的念想。风又吹过,松柏沙沙作响,碑面上的海浪纹仿佛真的动了起来,带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奔向远方的海。或许生命的告别从不是终点,当思念有了寄托,爱就永远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