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海比往常更蓝,阳光碎在浪尖上,像撒了一把金箔。我蹲在船尾,手里捧着那个素白的陶罐,父亲的骨灰沉在罐底,隔着薄薄的陶壁,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船工说要到深海区,马达声混着风声,把周围的嘈杂都揉碎了。母亲站在我身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了,却一直望着远处的海平面,眼神里没有哭红的痕迹,只有一种很轻的释然。
父亲走前三个月,躺在病床上,呼吸已经很弱了,却突然抓着我的手笑。他说小时候跟着爷爷出海,见过最蓝的海在凌晨四点,鱼群跃出水面时像撒了把星星。"人这辈子啊,来处是娘胎,去处该是大海。"他说话时声音发颤,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给我立碑,石头太沉,我想漂着。"那时我只觉得心酸,后来才懂,那是他给我们留的最后一份温柔——他怕我们对着冰冷的墓碑掉眼泪,怕我们被"必须记得"的执念困住。
撒骨灰的时候没有想象中沉重。我解开陶罐的绳结,将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它们没有立刻散开,先是像细小的雪粒沉下去,遇到洋流又慢慢浮起来,跟着浪晃了晃,就和海水融在了一起。母亲忽然说:"你爸以前总说,大海是活的。"是啊,他曾带着我在海边捡贝壳,说每一粒沙子都藏着故事;他曾在台风天守着渔船,说大海的脾气再坏,也会给努力的人留条生路。如今他成了大海的一部分,那些故事就真的永远不会消失了。

这两年我常去海边。有时是清晨,看太阳从海平面爬上来,把海水染成橘子色;有时是傍晚,听浪拍打礁石,像父亲哼过的不成调的歌。有次我捡了片完整的贝壳,贴在耳边,好像听见他在笑:"傻丫头,我这不是挺好?"原来真正的告别从不是失去,而是换一种方式存在。当骨灰融入大海,那些爱与思念就有了最辽阔的容器——它不会被时间磨旧,不会被距离隔断,只要潮起潮落,他就永远在那里,在每一阵海风里,在每一朵浪花里,轻轻说:我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