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跟着表姑去参加了姑父的海葬仪式。那天风有点大，码头上站着不少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家属，手里捧着用红布裹着的小盒子。我悄悄问表姑：“等下是不是直接把骨灰盒扔海里？”表姑摇摇头，眼眶红着说：“哪能呢，这里面有讲究。

后来跟着工作人员登船，我才知道海葬远不是“扔盒子”那么简单。负责仪式的李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哥，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海风的咸味。他先把家属们领到船舱，桌上摆着十几个白色的布袋，每个袋子上都绣着简单的莲花图案。“骨灰盒是不能直接入海的，”他一边示范一边解释，“我们会先把骨灰从盒子里取出来，装在这种可降解的布袋里，再掺上一些花瓣和细沙。”他拿起一袋做好的骨灰袋，轻轻晃了晃，“这样入水后，布袋会慢慢溶解，骨灰和花瓣会自然散开，不会污染海洋。”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姑父的骨灰从那个陪伴了半年的红木盒里倒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捧着易碎的琉璃，突然明白表姑说的“讲究”，其实是对逝者最后的温柔。

船开到预定海域时，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海面上像铺了层碎金。李师傅让家属们排好队，每人手里捧着一袋骨灰。他先念了段悼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生于自然，归于自然，愿逝者安息，魂归大海。”然后他示范着将骨灰袋举过头顶，慢慢放入水中。袋子接触海面的瞬间，没有发出想象中的“扑通”声，而是像一片羽毛似的轻轻漂着，随着波浪慢慢下沉，袋口的花瓣先散开来，粉的白的，像一群小蝴蝶在海面蹁跹。轮到表姑时，她蹲下来，把脸凑近水面，低声说了句：“老头子，你不是最爱钓鱼吗？以后这片海都是你的地盘了。”说完把骨灰袋轻轻推出去，眼泪滴在海面上，晕开一小圈涟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海葬不是结束，更像一场温柔的告别——让逝者以另一种方式融入他们曾热爱的世界。

回来的路上，李师傅跟我们聊起这些年的经历。他说刚开始做这行时，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把骨灰撒海里是不孝”，甚至有人偷偷把骨灰盒藏起来想偷偷扔。“其实正规海葬比土葬更环保，”他指着远处的海岸线，“你看这海水多清，我们用的布袋三个月就能完全降解，骨灰里的钙磷元素还能当海洋生物的养分。”他还说，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海葬，上个月有个90后姑娘来给父亲办手续，笑着说“我爸以前总说想去看世界，现在让他漂遍四大洋”。这些话让我想起姑父生前总念叨“死后别占地方”，原来他选择海葬，早把对世界的眷恋藏在了这份通透里。

现在再刷到那些“海葬直接扔骨灰盒”的视频，我总会想起那天的海。其实真正的海葬，藏着对逝者的尊重、对自然的敬畏，还有生者与逝者之间最柔软的联结。它不是简单的“扔掉”，而是一场有温度的送别，让生命以最轻盈的方式，回归最初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