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总是带着一点未散的凉意,我站在甲板上,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海面上有细碎的光,像妈妈以前缝衣服时掉在桌上的银线,一闪一闪的。记得小时候她总说,等我们退休了就搬到海边住,每天听潮声,看日出,她说海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怀抱,能装下所有的故事。
今天的风很轻,不像上次和她一起来时那样带着咸腥的猛劲儿。那天她穿着藏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指着远处的白帆说:“你看那船,多像小时候折的纸船,飘啊飘,总能飘到想去的地方。”现在想来,原来有些话早就在时光里埋下了伏笔。我慢慢打开盒子,里面的骨灰细腻得像海边的细沙,阳光落在上面,竟有一点温暖的光泽。

撒下去的那一刻,我没有哭。看着那些白色的颗粒被风轻轻托起,又缓缓落入海水里,像一场无声的雪。我好像看见妈妈站在浪花里,还是穿着那件藏蓝色外套,头发依旧被风吹着,她朝我挥手,嘴里说着什么,被海浪声盖过了。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就像以前每次我送她出门,她总会说“别担心,我走啦”。是啊,她只是换了个地方“住”,住进了她最爱的大海里,以后潮起潮落是她,风吹过树梢是她,连我杯子里冒起的热气,都像是她在说“多喝热水”。

这半年来,我总习惯在傍晚去海边散步。有时候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就像妈妈以前煮的番茄汤,温暖又踏实。有次潮退了,沙滩上留下好多小小的贝壳,我捡了一个最大的,贴在耳边听,里面嗡嗡的声音,像极了她以前给我哼的摇篮曲。原来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她变成了海风,变成了海浪,变成了我身边每一个让我觉得温暖的瞬间。
前几天整理她的遗物,在旧相册里发现一张纸条,是她生病时写的:“我这一生没什么大成就,就希望你记得,妈妈永远在你看得见的地方。”现在我终于懂了,她在每一朵浪花里,在每一阵海风里,在我抬头就能看见的星空里。海葬不是告别,是把爱还给自然,让她以最自由的方式,继续拥抱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人间。以后每次来海边,我都会带一束她最爱的小雏菊,放在礁石上,然后告诉她:“妈妈,今天的海还是那么蓝,就像你年轻时笑起来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