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清明,我和家人站在舟山群岛的码头,手里捧着外公的骨灰盒。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远处的渔船正拖着白浪驶向深海。舅舅打开盒子时,我看见那捧灰白色的粉末里,还混着几片没烧尽的骨殖——是外公年轻时在工厂工伤留下的旧伤,如今倒成了他留在世间最后的印记。
外公生前总说自己是“海的孩子”。他出生在海边渔村,十几岁跟着渔船出海,后来进了水产加工厂,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那片蓝。退休后他常坐在阳台看海,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海里的水,蒸发成云,落下成雨,最后总要流回大海。“别给我立碑,”他摸着我的头笑,“碑石太沉,我想游得远一点。”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撒进海里就什么都没了,哪有墓碑上的名字实在。可当骨灰顺着指缝落进海里,看着它们像一群银色的小鱼游向深处,突然明白外公说的“游得远一点”是什么意思——不是消失,是变成了海风、浪花、礁石上的青苔,变成了他一生眷恋的那片海的一部分。

后来和母亲聊起这件事,她红着眼眶说,最初是反对的。“总觉得没有个念想,逢年过节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有。”可外公走前拉着她的手说:“念想在心里,不在石头上。你看那海,潮涨潮落,不就是我在跟你打招呼?”母亲说,去年夏天她去海边散步,看见一个小女孩捡起贝壳,突然想起外公教她认贝壳的样子,那一刻突然觉得,他从未离开。其实传统的土葬也好,现代的树葬、海葬也罢,说到底都是活着的人对逝者的念想找个寄托。只是外公选择的寄托,是更广阔的天地——不必挤在墓园的方寸之间,不必担心多年后无人祭扫,他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在了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前几天整理外公遗物,翻到他年轻时的航海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人从自然来,回自然去,最好的告别,是变成风,变成雨,变成万物里的一分子。”现在我终于懂了,骨灰撒海好不好,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有人觉得土葬能“入土为安”,有人偏爱树葬的“生生不息”,而像外公这样的人,大海才是他灵魂的故乡。重要的不是用哪种方式告别,而是这份选择里藏着的爱与理解——尊重逝者的心愿,让他们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回家”,或许才是对生命最温柔的成全。就像此刻,我站在海边,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总觉得那是外公在说:“你看,我游得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