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又去了那片海。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青灰色的礁石,像爷爷手背凸起的青筋。他走前躺在病床上,呼吸已经很轻了,却突然抓着我的手说:“等我走了,把骨灰撒进海里吧。”那时我以为是老人糊涂了,眼眶红着没接话,他却笑了,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你看这病房的窗户,只能看见一小块天,多憋得慌。大海多好啊,能装下所有故事。

我小时候总跟着爷爷去海边。他是个老渔民,皮肤被海风晒得像涂了层桐油,黑亮黑亮的。退潮时他会扛着竹筐领我去赶海,礁石缝里藏着小螃蟹,滩涂上的花蛤吐着泡泡,他弯着腰捡得认真,裤脚全是泥也不在意。我蹲在旁边玩沙子,他就给我讲故事:“这片海啊,以前是块平地,有个姑娘等她出海的丈夫,等了一辈子,最后化成了礁石。你听,浪打在礁石上的声音,就是她在喊‘回家’呢。”我那时不懂悲伤,只觉得海浪声真好听,像爷爷哼的渔歌。

爷爷走的那天,天很蓝。我们捧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去海边,姑姑哭得直抽气,爸爸红着眼眶沉默地看着海面。我想起爷爷说过,他十八岁第一次出海,遇上风暴,船差点翻了,是老船长把他从浪里捞上来的。后来老船长走了,骨灰就撒在了这片海。“大海是活的,”爷爷总说,“它记着每一个来过的人。你往海里撒一把米,鱼会吃;撒一把骨灰,海会收着,等哪天起了南风,就把你吹到想去的地方。”那天的风很温柔,我们打开骨灰盒,白色的骨灰混着细碎的菊花瓣,在阳光下像一群受惊的蝴蝶,扑棱棱落进水里,转眼就被浪花卷走了。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倒像是爷爷终于卸下了一身疲惫,跟着潮水去远行了。

现在我每次去海边,都会带一小把爷爷生前爱吃的炒花生,撒在沙滩上。潮水来的时候,花生壳会跟着浪漂远,像载着悄悄话的小船。有次我蹲在礁石上看海,突然听见身后有个小孩问:“妈妈,海里面有爷爷吗?”她妈妈笑着说:“有啊,爷爷变成了海浪,会在你踩水的时候轻轻挠你的脚。”我忽然就懂了爷爷说的“装下所有故事”是什么意思。生命不是消失,而是换了种方式存在——是潮起时漫过脚踝的清凉,是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贝壳,是傍晚时分染红天际的晚霞。我们总害怕离别,却忘了大海早把答案写在了潮起潮落里:所谓永恒,从来不是埋在土里的石碑,而是融入自然的呼吸,是每一次风吹过海面时,带着爱与思念的回响。

你说人们的骨灰应该埋在海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