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清明后的某个清晨,我站在大连港的码头上,看着三叔公的骨灰随着白色花瓣坠入渤海湾。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掠过脸颊,同行的二十多个亲友没有哭泣,只是静静望着那抹白色在蔚蓝中渐渐消散,像一滴墨融入宣纸。这是我第一次亲历海葬,也让我真正开始思考,当生命走向终点,大海是否真的是最好的归宿。
三叔公生前是远洋货轮的大副,海图和罗盘伴随了他四十年。退休后他总爱坐在礁石上看海,说海水里藏着所有远航者的秘密。记得他确诊肺癌晚期时,笑着对我们说:"别给我买墓地,撒海里多好,既能跟着洋流看看年轻时没到过的地方,又不占子孙的地。"那时我们只当是老人的玩笑话,直到整理遗物时发现他藏在航海日志里的申请书,泛黄的纸上写着"愿化碧波千万里,护送千帆过险滩"。
真正让我理解这份选择的,是参加海葬仪式的过程。殡葬服务人员会先用可降解的环保袋封装骨灰,家属可以在花瓣和菊花中加入逝者生前珍爱的小物件。三叔公的袋子里放着一枚磨得发亮的船锚徽章,那是他第一次远洋归来时获得的奖励。当工作人员将骨灰缓缓倾入海中,成群的银鲳鱼突然从船舷两侧游过,阳光透过海水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无数双温柔的眼睛在注视。同行的老船员说,这是大海在接纳勇敢的航海人。

如今每次去海边,我都会带一小捧家乡的泥土撒进海里。看着浪花卷着细沙奔向远方,突然明白海葬不是终点的告别,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归。就像三叔公曾说的,大海连接着世界上所有的河流,当骨灰融入其中,或许真能随着洋流去往他曾梦想过的好望角,看过他念叨过的极光。这种不占方寸土地的安葬方式,既保留了对逝者的敬意,又赋予了生命新的诗意——原来告别可以如此宁静,就像潮起潮落般自然。

站在生态与情感的十字路口,海葬正在被越来越多人接受。它没有墓碑的冰冷,却有大海的辽阔;没有祭奠的拥挤,却有星辰大海的陪伴。当白色花瓣在海面上织成浮动的花毯,当亲友们把思念折进纸船,这种回归自然的方式让死亡不再沉重。或许最好的怀念,就是让所爱之人化作春风里的雨,夏夜的星,秋日的潮,以永恒流动的姿态,继续守护着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和心中的那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