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北京还浸在薄雾里,我握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前。这只深棕色的木盒比想象中轻,却像坠着千斤重的往事。工作人员轻声引导我签到时,走廊里飘来淡淡的百合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意外地让人平静下来。

候船厅的落地窗外,玉兰花正开到盛期。几位同样捧着骨灰盒的家属安静地坐着,有人低头摩挲着盒子上的照片,有人对着保温杯出神。穿藏青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递上一份打印好的注意事项,指尖触到纸面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北京八宝山殡仪馆海撒-1

"请家属们登船。"广播里的女声温柔得像春日流水。码头边的白色游艇已经升起蓝底白锚的旗帜,甲板上摆着两排白色塑料椅。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父亲的骨灰盒放在膝头。盒子侧面贴着打印的编号,想起昨天在殡仪馆服务台登记时,工作人员说海撒编号会永久保存在民政局的数据库里,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的数字也有了温度。

北京八宝山殡仪馆海撒-2

当游艇驶离码头,浑浊的河水渐渐变成清澈的蓝绿色。穿白大褂的礼仪师开始分发花瓣袋,淡粉色的玫瑰花瓣里混着满天星。父亲生前最爱摆弄阳台上的花草,每年春天都会剪几支玫瑰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我把脸颊贴在骨灰盒上,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肥皂香。

"前方到达指定海域。"船长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礼仪师举起话筒轻声念悼词,海风吹动他的白大褂下摆,像一只展翅的海鸥。家属们依次走到船尾,我打开骨灰盒的瞬间,细碎的骨殖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当温热的骨灰混着花瓣落入海面,成群的银鱼突然从湛蓝的海水里跃出来,父亲总说他死后想变成鱼,这样就能游遍四大洋。

返航时夕阳正沉入海面,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邻座的阿姨把吃剩的饼干屑撒向海面,一群海鸥盘旋着俯冲下来。她告诉我这是她第三次来参加海撒,丈夫和女儿都化作了这片海的一部分。"你看那片闪着光的浪花,"她指着远处的海面,"那就是他们在跟我们打招呼呢。"

走出殡仪馆时暮色已浓,门口的玉兰花在路灯下泛着莹白的光。手机震动起来,是民政局发来的短信:"您亲属的骨灰海撒手续已办结,编号XXXX将永久存档。"抬头看见天边的猎户座正慢慢升起,父亲生前总说最亮的那颗参宿四是他的"老战友"。此刻海风仿佛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我知道,父亲终于回到了他最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