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很重，我握着爷爷的病历本蹲下来时，指甲掐进了掌心。三天前医生说"准备后事吧"，现在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不...给爸办海葬？听说现在都提倡这个，环保又省事。

我抬起头，看见表哥站在窗边，手里捏着爷爷生前常戴的那顶旧草帽。"可爸一辈子都在村里的田埂上打转，大海离他太远了。"表哥的声音有点哑，"我总觉得，得找个他熟悉的地方安置。"这场关于后事的讨论，像突然下在夏末的雨，把一家人都浇得沉默。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人跟我们一样，面对"海葬"两个字时会犹豫。其实咱们国家的殡葬管理条例里写得很清楚：殡葬方式由逝者家属自愿选择，海葬只是政府鼓励的生态安葬方式之一，从来没有"必须选"的说法。就像社区里负责殡葬咨询的王姐说的："海葬的意义是让骨灰回归自然，可回归自然的方式不止一种。要是逝者生前就喜欢安静的小院，硬把骨灰撒进大海，反而是违背他心愿了。"

爷爷生前总在院子里侍弄那棵老槐树，说"人活一辈子，跟树一样，扎了根就不想挪窝"。我们最终没选海葬，而是去民政部门咨询了其他方式。原来除了海葬，现在还有树葬、花坛葬、骨灰寄存，甚至可以把骨灰埋在公益陵园的草坪下，上面种一株他喜欢的月季花。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翻着宣传册说："去年我们区有三百多户选了生态安葬，一半都没选海葬，有的选了树葬，有的把骨灰存在殡仪馆的纪念堂，逢年过节去看看，都挺好的。"

最后我们选了社区旁边的树葬区。那天去看场地时，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地上的小石碑刻着"先考李公讳建国之墓"，旁边预留的位置可以种一棵银杏——爷爷以前总说银杏叶像小扇子，能扇走夏天的热。下葬那天，表哥把那顶旧草帽轻轻放在石碑旁，"爸，以后这树就替您看着咱们了。"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好像爷爷在笑。

其实身后事的选择，从来没有"对不对"，只有"合不合适"。有人觉得海葬浪漫，让骨灰随洋流去看世界；有人偏爱传统安葬，守着一方土地怀念；也有人把骨灰撒在生前常去的山顶、湖边，让思念跟着风景一起生长。就像王姐说的："骨灰只是个念想，真正的怀念在心里。只要是家人商量好的，不选海葬一点影响都没有，反而能让逝者走得更安心。"

现在每次路过那棵银杏，我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叶子从嫩绿长成深黄，就像爷爷的一生，平凡却扎实。我渐渐明白，所谓的"影响"，从来不是来自安葬方式本身，而是我们有没有认真听过逝者的心愿，有没有用最妥帖的方式，安放那份舍不得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