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天，北京的秋天正把护城河染成琥珀色。她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北京市骨灰海撒申请表，这是她退休后在社区活动室领的。"把我撒进渤海湾，"她气息微弱却眼神清亮，"年轻时在塘沽港当老师，学生们总说我像海边的芦苇，风一吹就精神。"

办理海撒手续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在八宝山殡仪馆的服务窗口，穿藏青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本《北京市骨灰海撒服务指南》，封面上的海鸥正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隔壁窗口有对老夫妻在咨询，老先生戴着老花镜仔细核对着海撒日期，老太太悄悄抹着眼泪："咱闺女说了，这样她就能永远陪着渤海湾的日落了。"等待叫号时，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海撒纪实片，画面里洁白的花瓣与骨灰一同融入海水，背景音是《鼓浪屿之波》的旋律。

海撒那天，我们跟着殡葬车来到天津港。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家庭，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盖着红布的骨灰盒。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分发着黄色的康乃馨，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把花别在黑色外套上，轻声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你爸最爱钓鱼，这下能天天看海了。"当灵船缓缓驶离港口，渤海湾的晨雾渐渐散去，朝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工作人员按顺序引导家属走到船尾，我打开母亲的骨灰盒，细密的灰白色粉末在海风里微微颤动，忽然想起她总说自己是"喝永定河水长大的北京丫头"。

骨灰落入海面的瞬间，成群的海鸥从船舷掠过。同行的小姑娘把花瓣撒向空中，粉色白色的花雨与骨灰一起沉入湛蓝的海水。后排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却没人真正大哭。返程时，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发了一本纪念册，里面夹着海撒证书和装着海水的玻璃瓶。坐在颠簸的车上，我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忽然明白母亲选择这里的深意——比起墓碑上冰冷的生卒年月，她更想化作潮汐，在每个风起的日子回到北京。

如今每次路过什刹海，我总觉得母亲就在粼粼波光里。去年社区统计海撒意愿时，张阿姨拿着宣传单追着问我流程，她说老伴儿生前是海军，"得让他回海里去站岗"。服务大厅的电子屏显示，2023年北京已有三千多个家庭选择海撒，这个数字还在慢慢增长。或许就像母亲说的，生命最好的归宿，从来不是方寸墓碑，而是那些曾滋养过我们的山川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