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整理外婆遗物时，我在樟木箱底发现了一叠泛黄的书信。最上面那封是1953年外公写给外婆的，字里行间满是初到青岛港的新奇："黄海的水蓝得像块透亮的宝石，浪花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倒比老家的井水更教人安心。"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短短几行字，会成为日后解开我们全家心结的钥匙。

外婆走得很安详，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念叨"莫要占地方"。老家的习俗讲究入土为安，舅舅们坚持要选块风水宝地厚葬。可每当我望着城市边缘不断扩张的墓园，想到百年后这些冰冷的石碑终将被高楼覆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直到某天整理外公书信时，那句"黄海的水蓝得像块宝石"突然跳进脑海——或许，让一生爱海的外婆回归大海，才是最好的归宿。

这个念头刚说出口，就被二舅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把骨灰撒进海里，魂魄无依无靠，成了孤魂野鬼怎么办？"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传统观念里，骨灰安葬关乎阴阳调和，直接影响着逝者安宁与生者运势。我开始翻阅资料，在一本讲述海洋生态的书中看到这样一段话："海洋孕育了地球上最早的生命，每一滴海水里都藏着生生不息的密码。"突然觉得，所谓阴阳，或许并非局限于方寸墓地的风水，而是生命与自然的和谐共振。

今年清明，我们一家人乘船来到青岛外海。当洁白的骨灰随着花瓣落入海面，没有想象中的悲伤，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妹妹突然指着远处跃出水面的海豚喊道："你们看，外婆在跟我们打招呼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外婆并没有离开，她只是化作了海浪的呼吸、珊瑚的光泽，以另一种方式活在我们记忆里。海葬不是终点，而是生命以最温柔的姿态，回归了最初的摇篮。

如今每次去海边，我都会带一小捧外婆生前最爱的桅子花。看着花瓣随波远去，就像看见她坐在1953年的海风里，笑着拆开外公寄来的家书。阴阳之说或许有其文化渊源，但真正的思念从不需要墓碑来承载。当生命融入无垠大海，那些关于归宿的困惑，最终都化作了潮起潮落间的永恒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