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闽江岸边时,我总会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她老人家八十八岁那年夏天走的,临终前攥着我妈的手反复叮嘱,骨灰别往墓园里埋,要撒进她年轻时挑水的那条溪涧。当时母亲红着眼眶没敢应,直到三年前整理旧物,翻出外婆二十岁时在溪边拍的黑白照片,才终于下定决心完成老人的遗愿。
那条溪流如今已汇入闽江支流,我们租了条小木船划到水中央。当温热的骨灰顺着指缝落入水面,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像一群银色的小鱼倏地游进深处。阳光透过粼粼波光映在母亲脸上,她忽然笑了,说好像看见外婆坐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捶衣裳,木槌敲打衣物的声响顺着水流飘了好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比起冰冷的墓碑,外婆更想回到生命开始的地方。

后来我开始留意身边人的身后事选择。小区里的陈老师退休前是地理教师,他早早就和儿女约定,百年后骨灰要撒在曾考察过的长江源头。"课本上讲了一辈子三江源,最后去给沱沱河当颗'鹅卵石',多好。"他说这话时正擦拭着办公室墙上的地图,手指在长江流域画了个温柔的弧线。楼下开杂货铺的福建老伯则念叨着要回莆田老家,把骨灰撒进湄洲湾——那片养育了他祖辈的海域,至今还泊着他年轻时出海用过的三桅渔船。
去年冬天参加过一场特别的追思会。逝者是位海洋生物学家,家属将骨灰与培育的珊瑚幼苗一起沉入南海。潜水员带回的视频里,乳白的骨灰在湛蓝海水中缓缓散开,像给即将安家的珊瑚虫撒下一层温暖的光晕。教授的学生们在礁石上系满黄丝带,每一条都写着不同的海洋坐标,那是他生前发现新物种的地方。原来最好的纪念,不是把名字刻在石碑上,而是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生长。
前几天整理书柜,发现夹在《水经注》里的一张纸条,是去年写的:若我归去,就把骨灰撒在闽江与乌龙江交汇处。那里每天有潮汐涨落,能看见货轮驶向远方,也能听见芦苇丛里的鸟鸣。春天有柳絮飘在水面,秋天有红叶顺流而下,比任何墓园都热闹。或许百年后的某个清晨,会有钓鱼的孩童指着水面的涟漪说,看,那片浪花在跳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