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鲁迅公园的礁石上眺望黄海时，总能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把我撒在这片海里吧，"他躺在病床上，手指轻轻划过窗台上那张我们全家在石老人海滩拍的合影，"我游了一辈子泳，最后想变成浪花。"那时我才意识到，对于土生土长的青岛人来说，大海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风景，而是刻在血脉里的生命归宿。

为了实现父亲的心愿，我开始四处打听海葬的流程。最初以为这是件简单的事，直到跑遍民政局和殡葬服务中心才明白，正规的海葬需要经过严格的申请流程。在市北区的殡葬管理所，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本绿色封面的《骨灰海葬服务指南》，里面详细写着申请所需的材料：逝者火化证明、家属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份由所有直系亲属签字的委托书。最让我意外的是，青岛从2019年起就推行了免费海葬政策，不仅免除船只租赁和骨灰处理费用，还会赠送一个可降解的骨灰盒和纪念证书。

去年清明前的一个清晨，我们按约定时间来到了八大峡码头。薄雾中的栈桥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伏在海面，十几位穿着深色衣服的家属安静地站在码头上，每个人手中都捧着用红布包裹的骨灰盒。负责组织海葬的王大姐是位五十多岁的青岛大姨，她拍拍我的肩膀说："别紧张，咱们青岛的海葬船都走近海航线，既能看见海岸线，又不会让家属晕船。"登船时发现，这艘"海霞号"上不仅有鲜花布置的祭奠区，还专门设置了家属休息室，桌上摆着热水和晕船药。

当船行至麦岛东南海域时，王大姐通过广播轻声提示："现在我们到达指定抛撒点，请家属们准备。"我解开红布，父亲的骨灰装在一个米白色的玉米淀粉材质的盒子里，触手温润。海风带着咸腥味拂过脸颊，远处的五四广场灯塔若隐若现，像父亲年轻时在海军服役时佩戴的肩章。同行的张阿姨将丈夫的骨灰撒向海面，骨灰遇水便缓缓散开，化作无数银箔般的光点。我学着她的样子，蹲下身让骨灰盒贴近浪花，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随着退潮的漩涡旋转、消融，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游泳时说的话："别怕呛水，大海会托住你的。"

返航途中，王大姐给每人发了一张编号为"青海葬2023-047"的纪念证书，封面上印着栈桥和海鸥的烫金图案。甲板上有位老先生正用手机播放《军港之夜》，熟悉的旋律让几位老兵模样的家属红了眼眶。我把父亲的纪念证书夹进那本他生前最爱的《青岛海洋志》，忽然懂得他为何执着于海葬——在这座山海相拥的城市里，大海从来不是终点，而是生命另一种温柔的延续。如今每次路过第三海水浴场，看见孩子们在沙滩上追着浪花跑，总觉得其中一朵，是父亲在朝我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