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的一个清晨，我攥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贝壳胸针站在民政局海葬服务中心的门口。玻璃门映着早春的玉兰，穿藏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弯腰帮一位白发老人整理文件，阳光透过她胸前的党徽，在柜台上投下小小的光斑。这是我第三次来这里，前两次都是隔着电话听王姐温柔的声音——"您母亲的航海偏好登记好了"，"骨灰盒外罩我们提供纯棉质地的"，那些细碎的承诺让我这个六神无主的女儿渐渐踏实下来。

第一次走进服务大厅时，本以为会撞见满室肃穆，却意外发现墙上挂着孩子们画的"大海星星"主题画作。负责接待的小李递来的不是冰冷的表格，而是一本泛黄的相册，里面是往届海葬家属写下的留言。"父亲说要变成海鸥看我们"，"去年撒花的位置长出了新的芦苇"，娟秀的字迹里藏着生命的余温。当我犹豫要不要选择集体海葬时，王姐轻轻翻开《海葬服务指南》，指着渤海湾生态保护区的地图说："每月农历初一的专属航线会经过您母亲生前常去的北戴河，那里有她喜欢的槐花树。"

出海那天的风比预报的要大些。穿着救生衣的工作人员帮我们把骨灰盒安放在船头的汉白玉托台上，母亲的照片嵌在胡桃木相框里，相框边缘雕着她最爱的紫藤花。当引导员轻声说"请家属准备"，我才发现二十多位家属都默契地握紧了手中的花瓣袋。随着《安魂曲》的前奏响起，海鸥忽然从云层里俯冲下来，翅膀掠过浪花的瞬间，骨灰混着玫瑰花瓣簌簌落入海中。身后有位老先生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念叨："阿妹你看，这海水蓝得像你年轻时的旗袍。"

返航时我在休息室发现了一个旧铁皮柜，里面整齐码放着不同年代的海葬登记册。1994年的册子纸张已经发脆，钢笔字迹却依旧清晰："兹收到张桂英同志骨灰海撒申请，家属要求播放《东方红》"。最新的电子登记系统里，除了传统的鲜花撒放，还多了"环保可降解骨灰坛"和"网络追思直播"的选项。工作人员说现在每月有近百个家庭选择这种方式，他们正在开发北斗定位系统，让家属能通过手机看到当年撒放位置的实时海景。

离港时小李追上来塞给我一个密封袋，里面是装着海水的玻璃瓶和打印好的经纬度坐标。"这是今天的海水样本，化验过了，特别干净。"她指着远处正在作业的清洁船说，每艘海葬船返航后都会进行环保监测。抱着微凉的玻璃瓶站在码头，我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把我撒在能看见日出的地方。"此刻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波光里，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跳跃，那是母亲用另一种方式拥抱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