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父亲电话那天,我正在厨房给孩子煮面条。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免提里传来他带着海风气息的声音:“囡囡,我百年后,骨灰撒海里吧。”我手一抖,面条扑棱棱掉进沸水,溅起的水花烫红了手背。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愣——父亲今年七十四,身子骨还算硬朗,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更让我心慌的是那句老话:“先人不安,后代难宁。”骨灰撒进大海,水流那么急,会不会真像老家亲戚说的,“根都漂走了,后代没着落”?
父亲退休后最爱往海边跑。家附近的海湾公园,他每天雷打不动去两趟,晨练时看日出,傍晚坐在礁石上看渔船归港。小时候他总牵着我的手踩沙滩,海水漫过脚踝时,他会弯腰掬一捧水说:“你看这海,看着无边无际,其实每滴水都在流动,却从来没离开过大海。人也一样,走了不是消失,是换个方式回家。”那时我只当是老人的浪漫说辞,直到去年他查出肺气肿,爬三楼都要歇两回,才突然懂了他话里的深意。有次陪他在海边坐,他指着远处的货轮轻声说:“我这辈子跑船三十年,在海上漂了半辈子,死后啊,就想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去。”
我偷偷去社区服务中心问过殡葬顾问。王姐翻出一沓海葬申请资料,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些家属反馈,没有一家说后代受影响的。倒是不少人说,孩子跟着来撒海,反而更懂得生命的意义。”她给我讲了个故事:有个十岁男孩,跟着父母给奶奶撒海后,每天放学都去海边捡贝壳,说要“寄给奶奶”,后来还成了学校环保社团的小志愿者。“传统观念里总说‘入土为安’,可现在城市墓地多贵啊,几代人之后谁还记得去祭扫?撒海看似‘飘着’,其实是把念想融进了自然,后代想起时,大海永远都在。”

今年清明前,我们按父亲的遗愿办了海葬。那天风不大,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我和儿子捧着骨灰盒站在船尾,盒子很轻,轻得像父亲晚年常穿的那件蓝布衫。儿子突然问:“爸爸,爷爷撒进海里,会不会被鱼吃掉?”我蹲下来搂住他,想起父亲曾说的“每滴水都在流动”,轻声说:“不会呀,爷爷会变成浪花,变成海风,变成我们下次来海边时,吹到脸上的那阵温柔。”撒骨灰的瞬间,白色的粉末随风融入海水,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像一场轻盈的告别。
现在每次带儿子去海边,他都会指着远处的白帆说:“爷爷今天在跟我们打招呼呢。”有次他画了幅画,蓝色的大海上飘着好多彩色气球,气球下面写着“爷爷的家”。我突然明白,所谓“对后代的影响”,从不是风水先生嘴里的“吉凶祸福”,而是爱以怎样的方式延续。父亲用撒海的选择,教会我们放下执念——生命本就是自然的循环,后代需要的不是冰冷的墓碑,而是记得:曾有一个人,像大海一样包容过我们的童年,而这份包容,会变成我们教给下一代的,关于爱与自由的第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