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陪着母亲为父亲准备海葬。站在码头望着翻涌的蓝,母亲忽然轻声说,想让他走的时候,身边带着些“喜欢的颜色”。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海葬不是冰冷的告别,那些小小的装饰,是我们想送给逝者的最后一份“温柔”。
父亲生前是个极爱生活的人。他总说自己是“海边长大的孩子”,退休后每天清晨都要去海边捡贝壳,回来用砂纸磨得发亮,串成风铃挂在阳台。母亲翻出他的贝壳收藏盒时,指尖抚过一枚带着淡紫色纹路的扇贝:“这个,他说像极了我第一次见他时穿的裙子。”我们挑了三枚贝壳,最大的那枚刻了他名字的缩写,另外两枚用银线串成小小的风铃,风一吹会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就像他以前在阳台摆弄贝壳时,母亲笑着说“吵得人睡不着”的声音。
装饰的选择,其实藏着逝者的“影子”。父亲爱喝龙井,每年春天都会亲手炒茶。我们找了一小包他去年炒的新茶,用棉纸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包裹,外面缠了圈浅灰色的棉线——那是他常穿的羊毛衫的颜色,领口磨出的毛边,母亲总说“像只温顺的老绵羊”。旁边还放了片银杏叶书签,是我小学时夹在他书页里的,叶脉上还留着我歪歪扭扭写的“爸爸我爱你”。这些物件不大,却像拼图一样,拼出他在世时的模样:爱茶的清香,爱银杏叶落时的诗意,更爱我们一家人围坐时的暖。

后来遇到一位做海葬服务的大姐,她说见过最动人的装饰,是个女孩为奶奶准备的。老人一辈子在纺织厂工作,退休后还总戴着老花镜缝缝补补。女孩把奶奶生前织的毛衣拆了线,用淡蓝色的毛线织了个小小的网兜,里面装着骨灰,网兜边缘还绣了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奶奶家门口种了三十年的树,每年春天都开得满枝雪白。“骨灰罐沉下去的时候,毛线网兜在水里慢慢散开,像一片会飘的云。”大姐说,“那女孩站在船上哭着笑,说‘奶奶,你看,你织的云,带你回家了’。”
海葬的装饰,从来不是为了“好看”而存在。它更像一场无声的对话,用逝者熟悉的物件,说着生者没说完的话。你不必追求昂贵或华丽,哪怕只是他常看的那本书的一页纸折成的纸鹤,或是他爱听的磁带里抽出的一小段磁带卷成的星星,只要带着真心,大海都会妥帖收下。就像父亲沉入海底那天,母亲把那枚紫扇贝轻轻放在降解罐上,说“你捡了一辈子贝壳,这次换大海送你回家”。浪花卷着阳光漫上来,我忽然觉得,那些带着温度的小装饰,早已经把思念种进了这片蓝里,岁岁年年,随潮起潮落,温柔生长。





